腊月的寒气还没散尽,街巷里的红就先暖了起来。对联是静的红,灯笼是动的红,而最挠人心痒的,怕是那些藏在彩纸背后、随着灯影摇曳的谜语了。它们就那样俏皮地挂着,等着哪个灵光一闪的过客,来揭晓它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的“岁寒心事”。
猜灯谜,老辈人管这叫“射虎”,说的是其难,也道出了其中那份擒获的痛快。一张红纸条,寥寥数字,背后藏的可能是千年的典故,也可能是眼前一景、身边一物。譬如那最简单也最应景的:“春节三日守桥头”——打一字。春节是“春”节,三日过去,“春”字上头那个“三人日”便守不住了,只剩下底下的“日”字;这“日”字,还得老老实实“守”在“桥”(形象如“冂”)的头(上头),这么一拼凑,可不就是个“星”字么?谜底揭晓那一刻,仿佛能听见制谜人那点小小的得意。
有些谜,沾着老礼儿和老讲究。“除夕夜守岁”,打一俗语,谜底是“辞旧迎新”。这几乎是明着来了,可偏偏在满堂欢声、等待“年”兽过去的夜里猜出来,别有一番滋味。它像一道桥梁,连着我们这头热腾腾的团圆,和岁月那头静默流淌的时光。守的哪里是夜,分明是那点舍不得放手的“旧”,和又盼又怯的“新”。还有那“拜年”,打一作家名,贺敬之。这谜底一出,文化味儿、礼数全在里面了,透着股老派的雅致。
孩子们的趣味,则在那些吃食和顽物里。“珍珠白姑娘,许配竹叶郎,穿衣去洗澡,脱衣上牙床”,这说的是粽子,可放在春节猜,也别有生趣。更多是直接馋人的:“身穿红袍,头戴高帽,一到节日,开口常笑”——鞭炮。你看,那形象多鲜活,仿佛能听见那噼里啪啦的闹腾声,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烟火气,就是年的味道。
最妙的,是那些把“新桃”与“旧符”巧妙藏起来的谜。桃符是辟邪的,是旧年的守护;新桃换旧符,便是新岁的开端。一个“旧”字,能生出多少花样?“过去的光阴”,打一《水浒》人名,时迁。时光迁移,岁月不居,一个“旧”字里,藏着多少来不及细数的故事。而“新”字呢?“初生牛犊”,打一报刊名,《新少年》。那份锐气、那股子不怕虎的劲儿,正是“新”字最精神的注脚。这一新一旧,就在这谜面的方寸之间,完成了交接与对话。猜谜的人,在那一皱眉头、一展笑颜的刹那,也成了这古老仪式的一部分,把文化的“旧符”与心意的“新桃”,贴在了自己的精神门楣上。
灯谜的底,常常是生活中最寻常的事物。可一经谜面的包裹,就像给寻常日子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红光,需要你用心思去挑破,才能见到那熟悉的本来面目。这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乐趣,一种对司空见惯之物的再发现。它不像直接赐予的糖果那样甜得发腻,它是一种需要略微踮起脚尖、动动脑筋才能摘到的果实,那滋味,格外清甜,也记得更牢。
如今,年味仿佛淡了些,许多仪式简化了。但那一盏盏灯下的谜条,却依然顽强地亮着。它成本不高,心意却足;形式简单,回味却长。一家人围着一张小纸条,你猜我想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谜底揭晓,无论中与不中,都是一阵大笑。这笑声,穿透电子屏幕的隔阂,把一家人实实在在拢在一处, warmth 融融的。这或许就是灯谜最朴素的魔力:它不止是文字的遊戲,更是情感的纽带,是让古老智慧在寻常日子里活泛起来的那颗“星星之火”。
春灯映照的,是流逝的岁华;谜里藏着的,是说不尽的生活意趣与人间烟火。当又一个春节来临,不妨就在那灯下驻足片刻,猜一猜那些藏着“新桃旧符”的谜语。猜中的,是一份小小的机趣;猜不中的,便把那点谜一样的暖意和期盼,当作一份特别的年礼,收进心里,照亮又一程崭新的春夏秋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