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,叶子绿了又黄,把碎金子似的阳光筛了一地。我们就在这晃动的光斑里,追逐着永远抓不完的知了。那时的夏天,是黏在胳膊上的冰棍糖水,是午睡后外婆手里轻轻摇动的蒲扇,是傍晚时分母亲在巷口拉长了调子喊回家吃饭的悠长回响。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,从这个墙头飞到那个柴垛,把整个村庄都当成了自己的王国。
最宝贝的财产,是藏在铁皮盒子里的玻璃弹珠。它们躺在绒布上,像沉睡的宝石。我们趴在滚烫的泥地上,眯起一只眼,屏住呼吸,将手里的那颗用力弹出去——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撞上了!赢了的人,把战利品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;输了的人,也不恼,抹一把汗,嚷嚷着“再来一局”。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一整个下午,我们都和泥土、阳光、伙伴在一起。
村头的小卖部,是通往快乐世界的秘密入口。木质的柜台被岁月磨得油亮,玻璃罐里装着五彩的糖果和话梅。我们用汗津津的,换来一根裹着薄纸的棒冰,或是几颗能吹出巨大泡泡的胶姆糖。舍不得一口吃完,总要慢慢地舔,让那点甜味在舌尖停留得久一些,再久一些。吃完后的糖纸,会被我们仔细抚平,夹在课本里,仿佛收藏起了一整个夏天的甜。
下雨的日子,世界换了另一种热闹。我们穿着不合脚的雨靴,专往水洼里踩,溅起的水花能引来一阵惊呼和笑骂。屋檐水连成了线,敲在瓦盆上叮咚作响。有时,我们会折一只纸船,放进门前的溪流里,看它摇摇晃晃地出发,载着我们懵懂的憧憬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雨停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气息,天边常常会挂起一道淡淡的彩虹,我们便指着它,争论着谁能走到它的脚下。
夜晚的时光是属于故事的。屋里灯暗,我们就围坐在天井里,听老人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古老传说。星光很亮,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。我们一边听着精怪神仙的故事,一边偷偷数着偶尔滑过的流星,心里许着些大同小异、关于未来的愿望。蚊香的味道混着夜来香的气息,织成一张温柔的网,把我们轻轻拢在怀里。直到眼皮打架,被大人抱回屋里,梦里还是满天星光和那些奇幻的远方。
后来,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,被风吹向了不同的地方。老槐树被砍了,小卖部变成了超市,村头的溪流也不再清澈。我们拥有了更精致的玩具,更广阔的世界,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下午,能那样专注地只为了一颗玻璃弹珠而欢喜。那些旧时光里的人,也渐渐走散在生活的洪流里。
但我知道,它们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变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。在某个疲惫的黄昏,在闻到类似的气味,或听到熟悉的乡音时,那段旧时光便会“哗”地一声涌回来。我依然能感觉到午后阳光的温度,能尝到那根棒冰的甜,能听到母亲那声悠长的呼唤。原来,童年从未离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记忆里静静地生长,成为我走遍天涯海角,回头就能看见的、最初的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