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尖上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。天是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，沉沉地压着远处的山峦。这确是一个适合落泪的日子，连天色都先悲戚起来了。
去往山间小路的脚步比往常要沉。路旁的映山红开了，一簇簇，红得有些刺眼，可细看之下，花瓣的边缘已开始蜷曲，显出颓唐的样子。风过时，便有三两片旋转着飘落，沾在行人的衣襟上，或是无声地委顿于泥泞里。这“落花深处”，没有春日赏花时的闲情，只觉得那每一片飘零，都像是一个轻轻叹出的、再也收不回的昨日。
祖父的坟在半山腰一片小小的松林边。一年不见，墓碑上的字迹又被风雨侵蚀了些许，缝隙里爬满了青苔。父亲默不作声地清理着周围的杂草，用一把新买的刷子，蘸着清水，一遍一遍，极为认真地擦去碑石上的尘泥。那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安眠。母亲摆好了几样简单的供品：一碟青团，两只苹果，还有一小壶祖父生前爱喝的土酿米酒。青团的艾草香气幽幽地散开，混合着檀香的味道，构成了清明节特有的、令人鼻酸的气息。
点燃香烛，纸钱。火光跳动着，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投在冰冷的石碑上。黄色的纸在火焰中迅速蜷曲、变黑，化为带着火星的灰烬，随着山风打着旋儿向上飘，仿佛急着去传递那些无法言说的讯息。父亲低声念叨着家里这一年的琐事：老屋修了屋顶，田里的收成还行，孙儿又长高了些……都是些平常的话，语气也平静，可那平静之下，却像是有暗流在汹涌。我看着他的侧脸，火光映照下，那平日里坚毅的线条，此刻竟显得格外柔和，甚至有些脆弱。
就在这时，天上飘起了雨丝。起初是极细的，若有若无，落在脸上只是微微一凉。很快，雨密了起来，淅淅沥沥，打在松针上，打在纸钱的余烬上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。天地间顿时拉起了一道灰蒙蒙的雨帘，远山近树都模糊了轮廓。雨水顺着墓碑流下，冲淡了新墨的痕迹，也冲湿了我们站立的泥土。母亲撑起了伞，大半却倾向了墓碑那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雨，还是别的什么。这纷纷的泪雨，像是从心里漫出来，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，为这场寂静的对话做着天然的伴奏。哀思这东西，太浓了便堵在胸口，说不出来；唯有借着这清明的雨，才能让它流淌得自然一些。那纷纷扬扬的，是对过往温暖片段的不舍，是对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这一生命缺憾的无奈，也是对血脉牵连、终有一别这一宿命的深深敬畏。
雨渐渐小了。供品上沾着晶莹的水珠，青团的颜色越发碧润。纸钱的灰烬被雨水打湿，沉沉地贴在泥土上，再飞不起来了。我们静静站了一会儿，收拾好东西，转身下山。回头望去，那座小小的坟茔在烟雨迷蒙中，静静地依偎在山坡上，与周围的松柏、落花融为了一体。哀思已然寄出，落花与雨滴是它的信封与邮戳。山路蜿蜒，前方的生活还要继续，只是肩上的那份思念与了然，在经过这一场泪雨的洗礼后，似乎沉了些，也似乎更清透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