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刚过,八月的天就显得格外透亮。早晨六点半,窗外的麻雀准时把我从梦里啄醒,唧唧喳喳的,像是在催我:“快起来,太阳都晒到槐树梢啦!”
今天要干件大事——帮外婆做豆瓣酱。院子里的大陶缸晒了整整一个七月,缸壁被太阳舔得发烫。外婆说,八月的日头最有劲儿,晒出来的酱才香。她系着藏蓝色的围裙,指挥我把洗干净的霉豆瓣倒进缸里,再加进剁碎的鲜辣椒和厚厚的粗盐。我的手被辣椒辣得火燎燎的,外婆却笑眯眯地说:“辣点好,日子就该有滋有味的。”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酱缸里翻搅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给时光调味。我忽然觉得,这满缸红艳艳的,不是酱,是把整个夏天的太阳都腌进去了。
下午,小胖拉着我去河里摸螺蛳。河边的老柳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我们把裤腿卷得老高,脚踩进沁凉的淤泥里,惊起几只透明的小虾。小胖眼睛最尖,一摸一个准,不一会儿铁皮桶底就铺满了青灰色的螺蛳。我们坐在被晒暖的石头上,把脚泡在水里,看对岸的稻田绿汪汪地连到天边。小胖突然说:“等开学,咱就坐不到一块儿了。”我没接话,只把一颗石子扔向远处,水面荡开的圈,一个套着一个。
傍晚回家时,西边的云烧起来了,从橘红染到绛紫。巷子口飘来烧茄子的焦香,还有谁家电视在放《西游记》片头曲。我拎着一桶螺蛳,踩着长长的影子往回走,鞋底沾着的泥巴干成了灰白色。
夜里整理旧书箱,翻出去年夹在字典里的银杏叶,已经薄得像一层黄绢。我把它轻轻放进今天的日记里,和螺蛳壳、辣椒籽放在一起。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摊开,我写下最后一句:八月的每一片光,大概都舍不得被秋天带走。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正欢,像是在给这句话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