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家门时，桂花的香气先撞了个满怀。不是一缕，而是一团蓬松的、甜丝丝的暖雾，从窗台那两盆金桂上漫开来，浸透了玄关，勾着人往更暖亮的深处去。
厨房是阿婆的天下。她系着那件旧得发软却洗得极干净的蓝布围裙，在灶台前慢慢转着身子。蒸锅噗噗地响，大闸蟹的鲜味混着黄酒的醇香，一阵一阵顶开锅盖。她回头看见我，眼角的纹路便更深了些：“回来啦？月饼在桌上，你妈刚买的，五仁的，还有你爱的蛋黄莲蓉。”桌上早已不是“几道菜”的概念，而是一个小小的、丰盛的宇宙。正中是油亮喷香的烤鸭，边上是清蒸鲈鱼，鱼眼里还嵌着一颗鲜红的枸杞，再往外是碧绿的炒时蔬、酱色浓稠的红烧肉，还有一碟莹白如雪的桂花糖藕。碟挨着碟，碗碰着碗，热闹得像在说悄悄话。
母亲在摆碗筷，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那盒老字号月饼切成均匀的小块。他不时和阿婆争论：“妈，您歇着，这个我来。”“你切你的，我看着火呢。”话是冲的，声音里却带着笑。电视机开着，中秋晚会的声音成了热闹的背景音，没人认真看，但那种声浪让屋子更满。我把带回来的水果洗好切好，端过去，顺手拈了一块阿婆刚炸的春卷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碎屑掉在胸前，阿婆便笑：“多大了，还像个小囡。”
终于坐定。举杯是简单的“中秋快乐”，玻璃杯轻轻一碰，叮当声清脆。话头便像开了闸的水。父亲说起单位里新来的小伙子闹的笑话，母亲抱怨着菜场又涨价，阿婆则慢悠悠地讲起我小时候非要指着月亮说那是大灯笼的糗事。话题东拉西扯，从国际大事落到隔壁邻居家的猫，没有什么深刻道理，全是热乎乎的生活气。蟹脚掰开了，蟹黄肥得流油；鱼肉剔净了，嫩得沾齿即化。我们互相夹菜，碗里总是堆得冒尖。
吃到半程，窗外的天黑透了，月亮不知何时已稳稳悬在天心。它不像诗词里那么清冷遥远，而是黄澄澄、圆润润的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玉，光华柔和地洒进来，落在餐桌一角，与我们杯盘里的灯光融在一处。父亲起身关了大灯，只留一盏暖黄的壁灯。屋里暗了些，月光便更显眼了，桂花的香气在幽暗里仿佛有了形状，丝丝缕缕，缠绕在鼻尖。
月饼上来了。五仁的馅料扎实，青红丝冰糖粒儿咯吱作响；蛋黄莲蓉的甜糯咸香在舌尖化开。阿婆牙口不好，只抿了一小口莲蓉，便心满意足地捧着热茶，看着我们。那一刻，没人说话。咀嚼声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、电视机里缥缈的歌声，还有我们安稳的呼吸声，交织在一起。满桌的杯盘渐空，但温情却越蓄越满，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。
我收拾碗筷去洗。水流哗哗，手上沾着油腻，心里却异常澄净。回头望去，客厅里，父母正陪着阿嬷看电视，他们的侧影在月光与灯光下，轮廓温柔。窗台上的桂花，静悄悄地，又送来一阵浓郁的香。这便是我家的中秋了——没有长旅与遥思，只有这一桌接地气的丰足，一屋拂不散的桂香，和一轮专属于我们窗格的、圆满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