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在冀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，这里没有出过载入史册的大人物，却有一位让四邻八乡都交口称赞的“巧手”——李素芳奶奶。她不是明星，也不是学者，而是一位与剪刀红纸相伴了六十载的民间剪纸艺人。
李奶奶的家就在村东头，三间老屋，院子里总是洒满阳光。她的“工作室”就是炕头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方桌。桌上永远堆叠着各色纸张，一把略显古旧的剪刀，便是她全部的工具。小时候，我们最爱围在她身边，看她如何将一张普普通通的红纸，在手中几经翻转、剪裁，就变出活灵活现的窗花。她剪“喜鹊登梅”，那喜鹊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啼叫；她剪“连年有鱼”，胖乎乎的娃娃抱着鲤鱼，笑容能甜到人心里去。逢年过节，或谁家娶亲嫁女，李奶奶的剪纸是必不可少的“彩头”。她从不收钱，谁来了，笑眯眯地送上一幅，说几句吉祥话，比什么都让她开心。
她的手艺是跟她的姥姥学的，说是“手艺”，在她看来，更是“老辈子传下来的念想”。那些纹样，龙凤、祥云、花草、生肖，都刻在她心里，不需要画稿，信手就能剪来。她的剪纸，线条质朴而流畅，构图饱满又生动，充满了乡土生活蓬勃的生命力与最直白的祝愿。县里文化馆的人来过，说她的作品是“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”，要给她申报传承人。李奶奶听了只是笑，说：“啥遗产不遗产的，就是剪个花样，让大家看着高兴。”
李奶奶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，是关于一本“花样册子”。那是她用了十几年时间，将记忆中所有老样子、自己创造的新样子，一幅幅精心剪好，贴在旧账本上制成的。村里小学的美术老师想借去给孩子们上课，李奶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她说：“娃娃们愿意学，这是好事。这东西，一个人藏着，最后就带到土里去了，传开来，才算真的活下来了。”现在，村里不少孩子都会剪简单的窗花了，学校走廊里，也贴满了稚嫩却充满趣味的剪纸作品。李奶奶偶尔去学校，孩子们围着她“奶奶”“奶奶”地叫，她的眼睛便眯成了月牙儿。这或许就是传承最动人的模样，不在宏大的展厅，而在这一剪一纸、一言一笑的寻常光阴里。
如今，李奶奶年近八旬，手不如从前稳了，但眼神依然清亮。阳光好的午后，她还是会坐在炕头，慢慢地剪着。剪刀开合间，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春蚕食叶，宁静而绵长。红纸屑轻轻飘落，如同岁月沉淀下的瑰丽花瓣。她剪出的，不仅是精美的图案，更是我家乡那片土地上，人们对生活的热爱、对美好的向往，以及那份质朴无华、代代相传的匠心。李素芳奶奶，这位平凡的民间艺人，用她一生的坚守，为自己、也为我们的家乡，剪出了一幅永不褪色的精神窗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