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正是时候。我推开窗,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混着青草香就扑了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甜。楼下那几棵老樟树,叶子被洗得发亮,油绿油绿的,风一过,就“哗啦啦”地抖下一串细密的水珠,像在撒一把把碎水晶。
我竖起耳朵听。最先听见的,是鸟儿。它们藏在哪儿呢?这边一声“啾啾”,那边一声“咕咕”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试探的羞怯,像刚睡醒的孩子在轻声细语。渐渐地,胆子大了起来,你一句我一句,就汇成了一片热热闹闹的“大合唱”。那声音从树叶缝里、屋檐角下、电线杆头,四面八方地涌过来,清亮亮地灌进耳朵里。忽然,一阵“扑棱棱”的声响,几只麻雀从草丛惊起,翅膀划破湿润的空气,声音短促有力,它们飞向远处那一片刚冒出嫩黄芽儿的柳梢头去了。
目光跟着它们走,就看到了那排柳树。远看,像笼着一层淡绿的、毛茸茸的烟。走近了,才看清那每一根柔韧的枝条上,都缀满了米粒大小的苞芽,鼓鼓的,仿佛憋着一肚子绿色的、痒痒的笑话,随时要“噗嗤”一声绽开。风是温柔的梳子,慢悠悠地梳过去,柳枝便袅袅地摆起来,影子在地上画着弯弯曲曲、时浓时淡的水墨画。
再往远处看,学校围墙边那片空地,前几天还光秃秃的,不知什么时候,已偷偷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绿毯。是那些叫不出名的小草,矮矮的,密密的,每一片草叶尖上都顶着一颗不肯掉落的小水珠,太阳光一照,便闪闪烁烁的,像满地碎了的星星。有几株性急的野花,点点鹅黄或淡紫,怯生生地探出头来,花瓣薄得透明,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把它吹破。
最妙的还是声音。闭上眼睛,世界变成了一个声音的万花筒。鸟鸣是高的、亮的,像银铃;风过树梢是“沙沙”的,像春蚕在啃桑叶;远处马路上传来隐隐的车声人语,闷闷的,成了这幅春日静画的底衬。忽然,“叮咚”一声,清脆极了,是屋檐残留的雨水,终于攒足了分量,滴落在楼下的塑料雨棚上。这一声过后,寂静了片刻,接着又是另一声,不急不缓,有着自己的节奏,像为这幅画卷打着悠闲的拍子。
我忽然觉得,春天不是只用眼睛看的。它是一幅巨大的、立体的画卷,而耳朵,就是打开这幅画卷的另一把钥匙。你听,那风声、雨滴声、鸟鸣声、草木生长几乎能听见的“窸窣”声……它们都在说话,在用只有心灵才听得懂的词句,轻声慢语地描绘着——描绘泥土的苏醒,描绘阳光的流淌,描绘生命从冬眠中舒展开筋骨时,那一声满足的、轻轻的叹息。
站在窗前,我好像不只站在自家的阳台上,而是站在春天喧闹又宁静的中心,让那些充满诗意的声音,像温暖的溪流,缓缓淌过我的耳边,淌进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