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，今年的中秋月亮有点不对劲。它明晃晃地挂在丝绒般的天上，却像被谁偷偷咬了一口，又匆匆忙忙补了层薄薄的、发光的边，瞧着总不是那么圆润完满。
奶奶在阳台上摆好月饼和柚子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，明天看就圆啦。”可我知道，奶奶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月亮是否真的圆了。她只是循着几十年不变的习惯，把每一个中秋过得郑重其事。妈妈在客厅里接着电话，声音忽高忽低：“……嗯，项目紧急，回不来了……你们好好过节。”她走过来，掰了瓣柚子塞进我手里，指尖有点凉。爸爸呢？哦，他还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，蓝荧荧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，那屏幕上弯弯折折的图表，可比天上的月亮复杂多了。
我盯着那月亮，忽然觉得，那缺失的很小一块，是不是化成了爸爸键盘上敲不完的代码？是不是变成了妈妈电话里说不尽的叮嘱？又或者，是奶奶眼里那层越来越厚的、隔开清晰世界的薄翳？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亮过了天上星子。家家户户的灯光从方格里透出来，暖暖的，却也把天空映得泛白，让月亮显得愈发孤单和清淡。那些光，是无数个像爸爸、妈妈一样忙碌的影子点亮的。我们拥有的光似乎越来越多，可为什么，凑齐一轮满月的光，却好像越来越难？
奶奶喊我去吃豆沙馅的月饼，甜腻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她教我唱“月姑娘，饼儿圆，家家户户都团圆”。那时的月亮，在童年的瞳孔里，总是又大又圆，毫无瑕疵。不是月亮变了，是我眼睛看见的东西多了。我看见忙碌，看见分离，看见皱纹，也看见那依旧努力想要拼凑圆满的、笨拙的爱。
妈妈终于放下电话，坐了过来。爸爸也揉着脖子走出了书房。我们四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阳台，分食着一块月饼。谁也没怎么说话，就一起仰头看着天。
就在这时，一片流云轻轻拂过月亮的边缘，光线朦胧了一瞬。恍惚间，那一点点缺憾似乎被温柔地晕染开，整颗月亮仿佛被一团毛茸茸的光晕包裹着，显得格外宁静而柔和。我忽然明白了。那半块月亮，谁也没有藏起它。它化在了每一个为生活奔波、却依旧惦念着这个夜晚的步履里；它融在了这阳台上一时无话却彼此靠近的体温里；它就在这并不完美、有些清冷、却又实实在在的团聚里，静静地发着光。
这个中秋，月亮或许没有满盈，但人间用来盛放月光的心，正在一点点被填满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