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记一次书法创作感悟
那支笔躺在案上,静默如沉睡的巨椽。笔杆是沉甸甸的老竹,裹着岁月包浆的深褐,笔毫收束如戟,未曾沾墨,却仿佛已凝住千钧之力。我常远远望着它,心里生出几分敬畏——这样一支笔,该写下怎样雷霆万钧的字句,才配得上它的分量?
终于有一日,我提起了它。手臂骤然一沉,像握住的不是笔,而是一截压着风雨的山木。研墨,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行走,墨色由浅入深,渐浓如夜,寂静中只听得见墨与砚摩擦的沙沙声,宛如大地深处的密语。墨香散开,清冷而厚重,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。我忽然懂了,这“凝千钧”的何止是墨,更是提笔前那口沉在丹田的气,是心里翻腾却不得不按捺的万千思绪。
笔锋探入墨池,再提起时,蓄满的黑便有了生命。落纸的刹那,腕底竟不由自主地一震——笔太沉,墨太饱,雪白的宣纸像一片等待开垦的荒原,第一划必须劈开混沌。我屏住呼吸,以全身之力控住笔杆,让那股“千钧”顺着臂、腕、指,缓缓注入毫尖。不是“写”,是“铸”。每一横,都像拉满的弓弦,绷紧土地的脊梁;每一竖,都如破土的铁桩,带着下沉又上升的决绝。墨迹在纸上行走,能听见纤维被滋润、被撑开的细微声响,能看到墨色在纸面微微凸起,凝固成一道小小的山脊。
写到“铸新章”的“铸”字时,右半“寿”部的那一长竖,我刻意将笔锋下压、再下压,让墨如熔浆般漫溢、凝聚。那一刻,笔不再是笔,是铜匠的锤,是匠人的心;纸也不再是纸,是等待成型的模。这一笔落下,整张纸都为之一振,仿佛一个时代的钟声被敲响,余韵在斗室里嗡嗡回荡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新章”,从来不是轻飘飘的辞藻堆砌。它是用这般重笔、浓墨,在时间的砧板上,一锤一锤锻打出来的。笔的“大”,是格局与担当;墨的“凝”,是积淀与心血;而“挥毫”的挥,是全身心投入的磅礴动作,是将所有精神气血灌注于一点的刹那辉煌。
搁笔时,臂膀酸涩,但心中畅然。再看那幅字,墨色黝黑发亮,笔迹沉厚如铁画银钩,仿佛不是写在纸上,而是烙进了某种更深的时空里。那支笔又静卧案头,仿佛从未动过。但我知道,它和我的心,都已历经一次千钧之重的洗礼。新章已铸,墨痕未干,而前路,正待这如椽之笔,去挥写更苍莽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