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窗户纸，薄得能透光，甚至能瞧见对面影影绰绰的轮廓了，可就是还没捅破。这光景，最是熬人。就像春日里枝头的花苞，鼓胀得瓣都撑开了缝，眼见下一秒就要“啪”地绽开，可它偏还抿着那最后一点，吊着满世界的期待。这股劲儿，就叫“呼之欲出”。心被它悬在半空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跟着那隐约的动静一揪一揪的。
急不可待的，是看客的心。戏台子早搭好了，锣鼓点儿也敲得人心慌，角儿却还在后台对镜描着最后一笔眉梢。台下的人，脖子伸得老长，脚尖不由自主地掂着，心里头猫抓似的，恨不得自个儿冲上去把那幕布一把扯开。这份“急”，是火苗子，舔着你的耐心，把时间烧得滋滋作响，每一秒都拉得老长，长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。它催着你，催着那“呼之欲出”的东西，快些，再快些。
可这“呼之欲出”的妙处，恰恰就在这“未出”之时。真出来了，亮相了，固然有那一声喝彩，但之前那百转千回、牵肠挂肚的滋味，反倒没了。就像说书先生，惊堂木举到最高处，眼瞪得滚圆，嘴张到最大，那最精彩的一句却含在喉咙里，绕着满场溜一圈，把所有人的魂儿都钩住了，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来。那悬而未决的片刻，才是精髓，里头藏着无限的遐想和可能。你想的可能是一只虎，他盼的或许是一条龙，全在那片朦朦胧胧的影子里扑腾。
这“呼之欲出”与“急不可待”，原是一对孪生的冤家，谁也离不开谁。没有那份眼看就要冲出来的饱满势头，谁耐烦去着急？可若是没有这份抓心挠肝的“急”，那“欲出”的势头也就少了七八分味道，显得平平无奇了。它们俩拧着劲，较着真，把这短短一程拉扯得张力十足，跌宕起伏。生活里多少事，就卡在这当口。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，脸都憋红了；想见的人就在拐角，脚步却黏在了地上；奋斗了许久的结果，就压在信封里，手摸着封口，抖着，就是不敢撕。
说到底，这是一场甜蜜的折磨。享受那“呼之欲出”的美，就得忍受那“急不可待”的痒。人就在这盼头里活着，心悬着，眼亮着，日子便被这点儿念想撑得饱满鼓胀，有了奔头。等真的“出”了，无论是惊叹还是平淡，心落回肚子里，反倒会怅然若失，忍不住回头，去咂摸那“未出”之时，心里那头小鹿乱撞的鲜活劲儿。那才是最有生气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