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大雪
早上是被一种特别的寂静唤醒的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寻常的市声——远处马路的车流、楼下早点摊的吆喝、枝头麻雀的啁啾——都被一层柔软的、厚墩墩的东西给滤掉了,吸走了。屋里比平日亮堂,那光白莹莹的,又有些朦胧,不像是从太阳来的,倒像是从墙壁、从天花板本身淡淡地渗出来。心里一动,趿着拖鞋就奔到窗边。
果然是下雪了。不是零星的小雪,是那种纷纷扬扬、成团成絮的大雪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均匀地、持续地筛下漫天的琼花。对面的屋顶已然一片纯白,边缘的瓦楞沟槽被雪填平,显出一种柔和的、圆润的轮廓。楼下那棵老香樟的墨绿叶子,每一片都托着厚厚的雪,沉甸甸地向下弯着,绿意从雪缝里顽强地透出来,像一块块上了釉的翡翠。更远处,小区的草坪、健身器材、停着的车,全都失去了棱角,盖上了同一条蓬松的、洁净的巨毯。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又在顷刻间被重新粉刷了一遍,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,细细密密,若有若无,真当得起“无声”二字。这“无声”不是真空的死寂,而是一种充盈的、安宁的静,仿佛天地间正在进行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密谈,我不过是偶然的听众。
午后,雪势稍歇。我裹上最厚的羽绒服,决定出门去“踩”一踩这寂静。门一推开,一股清冽的、带着甜味的寒气扑面而来,精神为之一振。脚下的雪已经积了足有半尺深,一脚踏上去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,那声音干净利落,是冬日里最悦耳的节奏。我故意放慢脚步,专挑没人走过的地方,听那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一路相随,像在给这静谧的午后打着拍子。小区里人迹寥寥,偶尔遇见一两个,也都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眼睛,彼此点头示意,眼神里似乎都带着一份共享这雪景的默契。孩子们是这场雪真正的主人,他们早已在空地上堆起了歪歪扭扭的雪人,用石子做眼睛,胡萝卜当鼻子,笑声清脆地炸开,像投在雪白画布上的几点鲜亮水彩,瞬间又被更大的寂静吸收、融化。他们的欢乐是喧腾的,却奇怪地不破坏这份静,反而成了静的一部分,是这冬日私语里几个活泼欢快的音符。
走到河边,景致更为开阔。河水尚未封冻,墨绿的河水缓缓流淌,与两岸皑皑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照。雪花落在水面上,倏地就不见了,连一丝涟漪都来不及泛起。岸边的垂柳,千丝万缕的枝条都裹上了银装,成了毛茸茸的琼枝,静静地低垂着,仿佛在沉睡,又仿佛在沉思。我停下脚步,就这么站着看。看雪又渐渐密了起来,一片,两片,无数片,旋转着,飘舞着,不知疲倦地投向大地。它们来自那么高远的天际,经历漫长的飘零,最终静静地栖息在这里,在屋脊,在枝头,在我的肩头,完成一生唯一的、安静的旅程。这“落”,这“无声”,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从容?不争不抢,只是存在着,覆盖着,用最纯净的白色,将一切的纷杂与喧嚣暂时掩埋,给世界一个喘息和做梦的机会。
回到家,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。在门口轻轻掸去,那雪便化作几点湿痕,凉意透过衣物,却不觉得冷。泡一杯热茶,重新坐回窗前。天色向晚,雪光与渐起的灯光交融在一起,给窗外的世界染上了一层暖黄的调子。雪还在下,只是更稀疏了些,像在做一个悠长的、渐弱的结尾。这一日的静观与漫步,像被这雪水洗过一般,心里也澄净开阔了许多。那些日常的烦扰、琐碎的思绪,似乎也被这场大雪暂时覆盖、安抚了。
这日记里的文字,便是今日听见的“冬日私语”吧。它不说话,却告诉了我许多。关于洁净,关于安宁,关于万物在沉寂中蕴蓄的力量。雪落无声,而心有所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