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园的黑是被奶奶的脚步声划开的。她拎着马扎和镰刀,我抱着小筐跟在后面,像她身后一道小小的影子。春夜的风还有点硬,带着泥土刚睡醒的腥气。
我蹲在地头打哈欠,她却坐定了。月光是从她头顶那片天漏下来的,清冷冷的,水一样漫过她的蓝布头巾、肩膀,最后淌到脚边那一畦春韭上。韭菜叶子窄窄的,每一片都努力挺着,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,像无数柄小小的、柔软的剑。我才发现,月光是有形状的——它落在韭菜上,就成了韭菜的形状,窄窄的,绿得发乌。
奶奶割韭菜的声音很轻,“嚓”的一声,又“嚓”的一声,短促、干脆,像在给这安静的夜打着小小的节拍。那把旧镰刀的刃口,偶尔被月光碰着,就跳出一粒寒星。割下的韭菜被整齐地码进小筐,断口处立刻渗出浓稠的、辛辣的汁液。那味道猛地冲进鼻腔,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命力,像把整个春天的魂魄都凝聚在那一点汁水里了,新鲜得有点呛人。清冽的月光,混着这霸道的辛香,竟调和出一种奇异的味道,被我吸进肺腑里。
筐底很快就铺满了。她站起身,捶了捶腰,月光霎时把她劳作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,巨大、沉默,和斑驳的墙影叠在一起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奶奶也像一株植物,一株在月光下默默生长了很久的植物,她的根,就扎在这片黑黝黝的泥土里。
第二天,我吃到了韭菜炒鸡蛋。翠绿的韭菜,金黄的鸡蛋,热气腾腾。可我总觉得,最妙的滋味,在昨夜就已经尝过了。我咽下的,分明是月光下那一片水汪汪的、带着锋利光芒的绿,和奶奶沉默身影里,那亘古的微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