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年味儿是具象的,是能摸得着的。一进腊月,它就藏在奶奶熬的黏稠滚烫的灶糖里,用筷子一卷,扯出晶亮的丝,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。年味儿是父亲踩着凳子贴对联时,我捧着的那碗打翻了一点儿的浆糊,冰凉凉、黏糊糊地沾在指尖。更是除夕夜,那件叠放在枕边的新衣裳,硬挺的布料带着樟木箱子的气味,让我一整晚翻来覆去,盼着天亮。
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这些具体的盼头,像旧墙皮一样,一块块地剥落了。灶糖在超市的货架上随时能买到,对联是现成带背胶的,新衣服更不再是年的特权。年夜饭依旧丰盛,大家围坐,手机却时常先“吃”——拍照、修图、发朋友圈。窗外烟花禁令让守岁变得安静,春晚成了刷手机的背景音。拜年短信是群发的,红包在屏幕上抢得热闹,可那份郑重其事的祝福,好像也跟着那“叮”的一声,轻飘飘地滑走了。我忍不住想,年味儿,是不是被这太方便、太丰富的日子,给冲淡了?
直到今年除夕,我陪父亲回老家祭祖。在老屋昏暗的堂前,看父亲极其认真地摆好三牲,点燃香烛。火光跳动,映着他不再年轻的、肃穆的侧脸。青烟袅袅升起,盘旋着穿过天井,融进暮色里。那一刻,没有鞭炮,没有喧哗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庄严的气息。父亲低声念叨着家里这一年的光景,仿佛在向看不见的祖先们汇报。我忽然懂了。
年味儿从来不是那些热闹的形式本身。它不在糖里,不在新衣上,甚至不一定在团圆饭桌前。它藏在这缕必然升起的青烟里,藏在父亲这份近乎笨拙的仪式感中。那是血脉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回响,是我们在飞速向前的时代里,一次集体的“回望”。我们通过这固定的仪式,确认自己从何处来,确认彼此仍是亲人,确认生活虽有万变,但总有些根脉,需要被郑重地抚摸和温习。于是,心便在这“回望”中,找到了妥帖的安放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