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独自在院里坐着。天还没全黑,东边那角天空先透出些鸭蛋青,渐渐染上些葡萄紫,月亮就悄悄爬上来了。不是那种满月,将圆未圆的,像谁用指甲轻轻掐掉了一小边,光便也显得格外清,格外淡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朦朦胧胧地洒下来。
院子角落那棵老桂树,平日里不声不响的,今夜却藏不住了。风是极细的,一丝丝地游过来,那香气便也跟着来了。不是扑鼻的浓,是幽幽的,一缕缕的,钻进你的呼吸里,又仿佛不是闻到的,是那清辉似的月光里,本就掺着这味道。忽然,“扑”的一声轻响,极细微的,在静夜里却听得真切。借着月光看去,是几粒小小的、金黄的桂子,从密密的叶间挣脱出来,落在了青石板上。这轻轻的一落,倒把周遭衬得更静了。
这静,便让人不由得想些什么。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有桂花的晚上,外婆总在树下摆上小桌,月饼切成小小牙,她指着月亮说那黑影是棵桂花树,有个叫吴刚的人,总也砍不倒它。那时只觉得故事有趣,月饼好吃。如今外婆不在了,老屋也变了样,只有这桂花年复一年地开着,落着,香气还是旧时的香气。
月亮又升高了些,光更澄澈了。那清辉照在身上,凉凉的,像水。忽然觉得,这中秋的月,这桂花的香,还有那悄然飘落的桂子,像极了日子本身。那些热闹的、圆满的,是桌上的月饼与团聚的笑语;而这些安静的、清冷的,甚至带着些微惆怅的,便是这月下独坐的片刻,是那一声“扑”的轻响里,所包含的、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的重量。
又一阵风过,更多的桂子簌簌落下。我起身回屋,身上仿佛也沾满了那清冷的月光与幽微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