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傍晚停电了。我趴在窗口，看对面楼里的烛火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烛光在玻璃后头摇晃，软软的，像温热的蜂蜜淌进黑暗里。母亲在身后说：“别急，电总会来的。”可那时我觉得，这一窗灯火就是全部的光明了——它们近在咫尺，暖着人的眼睛，让人相信再黑的夜也有被照亮的角落。
后来读到一句诗：“吹灭读书灯，一身都是月。”忽然想起那些停电的夜晚。烛火终会被吹灭，电也总会来，可期待从不曾熄灭。它从具体的、微小的灯火开始：儿时期待一颗糖，少年时期待一张录取通知书，离家时期待一封家书。这些期待是近处的光，一步一步照着脚下的路，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，能伸手触到确切的温暖。就像母亲总在黄昏点亮厨房的灯，那盏灯亮起，我便知道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到了——它不高悬，却足以抵御所有漂泊的寒意。
可人不会永远停留在窗前。当眼睛习惯了烛光，总会抬头看向更远的夜空。那是十六岁的夏夜，我第一次在郊外看见完整的银河。稠密的星子像被打碎的钻石，漫无边际地铺开，冷冷地亮着，一言不发地璀璨。那一刻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——原来光可以这样浩瀚，原来黑夜可以不是黑暗，而是星河的衬底。我忽然懂得，期待还有另一种模样：它不必是眼前取暖的灯火，而是你明知难以抵达却偏要仰望的星河。它属于远方，属于未来，属于一切尚未成真的可能。它不保证温暖，却许诺辽阔。
于是渐渐明白，真正的期待，是灯火与星河的共生。没有灯火，我们会在追寻星空的路上冻僵；没有星河，我们便容易满足于方寸之光，忘了天地之大。就像父亲，他守着一方讲台三十年，批改作业的台灯是日日点亮的灯火；可他总在课上说“你们要去看更大的世界”，那盏灯便又成了他种在学生心里的星种。他身体力行地告诉我：脚踩在具体的生活里，手却要指向遥远的苍穹。
此刻我写下这些字时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下，大概都有具体而微的盼望：热汤饭、归家人、未写完的作业、将到来的明天。而在灯光照不到的夜空深处，星光正行走几万年的路程奔赴而来。这多像我们的人生——在琐碎日子里点燃一豆烛火，踏实过活；在心灵深处却护着一片星光，不让它熄灭。期待从来不是单选，它让我们活在当下的光里，又不被当下的光困住。
所以当有人问我期待是什么，我会说：它是母亲留的那盏厨房灯，也是童年夏夜淹没我的那条银河。它让我们既能说出“今天真好”，又忍不住相信“明天会更好”。在灯火与星河之间，我们这些提着灯笼赶路的人，才既走得不慌不忙，又走得目光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