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出门，一股不同往日的风便扑面而来。那风里分明少了几丝刀锋般的凛冽，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、温润的软。它贴着你的面颊过去，不像冬风那样只顾剐蹭，倒像是用一块浸湿了的绒布，轻轻拭过。你心里一动：莫非，是它来了？
路旁的泥土最先知晓这秘密。前几日还冻得铁硬、死气沉沉的土地，此刻竟有些松活的迹象。踩上去，不再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，而是微微的、含蓄的凹陷，仿佛大地在沉睡中翻了个身，透出一口悠长的、湿润的气息。背阴的角落里，积雪消瘦得最快，边缘化成一圈深色的水痕，濡湿了地皮，露出下面深褐的、渴望呼吸的泥土。这泥土的气息，混杂着残雪的清冷与万物萌动的腥鲜，一股脑儿钻进鼻腔——这便是春天递来的第一张名帖，带着泥土最原始的印章。
河水是最不甘寂寞的报信者。禁锢了一冬的冰甲，不再是整块白玉，边缘处被那温软的风和水底暗涌磨得酥了，透亮了。仔细听，冰层之下，有潺潺的、细碎的声响，像是有谁在底下轻轻叩着门扉，迫不及待。几处向阳的河湾，冰已然化开一隙，露出墨绿绸缎似的水面，映着天光，悠悠地荡。那水光，不再是冬日里凝固的惨白，而是活泛的、粼粼的，一闪一闪，全是按捺不住的喜悦的眼波。
枝头的变化，需得耐着性子看。远远望去，柳条依旧是一片朦胧的灰黄，了无生气。但你若走近了，凑到跟前，便会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。那看似枯瘦的枝条上，何时已鼓起了一粒粒米苞似的嫩芽？紧紧地包裹着，尖端却已透出些许鹅黄的、娇嫩的意趣，像是雏鸟未张的喙，含着整个季节的宣言。它们并不张扬，只沉默地鼓胀着，积蓄着力量，但你分明感到，那灰扑扑的枝条里，绿色的血液已经开始奔流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要喷薄成一场浩荡的烟雨。
墙根下，石缝里，更有性急的探索者。不知名的野草，已顶开去岁衰败的枯叶，探出针尖般细弱的、却绿得惊心动魄的芽。这一点点绿，在满目萧瑟的底色上，显得那样勇敢，那样充满蛮不讲理的生机。它不讲究章法，也无人喝彩，只是凭着生命的本能，率先扯起了春天的旗。
人也变得不同。厚重的棉衣似乎有些穿不住了，领口不必扣得那么严实。相遇时，人们的话仿佛也多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轻快的调子。“这天儿，是暖和了哈！”一句寻常的搭讪，里面藏着心照不宣的喜悦。脚步也不知不觉放慢了，不再缩着脖子疾走，总忍不住要抬头看看天，看看树，仿佛在期待与一位久别的故人打照面。
这春的消息，不是雷鸣电闪的宣告，而是如此悄然的、细密的渗透。它在风的转向里，在泥土的苏醒里，在河水的暗涌里，在枝头的微胀里，在每一寸空气日渐丰盈的呼吸里。它像个最高明的画家，不急着泼洒浓墨重彩，只是先用水汽氤氲了宣纸，用淡赭石轻轻勾了底，那磅礴的万紫千红，已在这无声的讯息里，蓄势待发。你知它已启程，正星夜兼程地赶来，心里便涨满了温柔的期待，日子也仿佛有了光亮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