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气还没散尽，红纸的香、墨汁的味儿，先一步在巷子里飘开了。爷爷每年这时候都要写春联，他说，街上买的金字印刷得再亮堂，也比不上手写的活气。
今年裁红纸的活儿归了我。爷爷不放心，背着手在旁边看：“上下联的长短要一般齐，天地头要留足，这可是门面。”我小心翼翼地比着尺子裁，纸边还是有点毛糙。爷爷笑了笑，没说话，自己动手磨起墨来。墨块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，那股子熟悉的松烟味儿慢慢漾开，稠得像化不开的年意。
他提起那支笔毫都秃了的旧笔，蘸饱了墨，却悬在纸上半晌不落。堂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炭火在盆里“哔剥”响了一声。我瞧着他，忽然觉得他就像个临阵的大将军，红纸就是他的沙场，那支笔便是他的。终于，笔尖落下去了——“春联纳福岁”。字是端端正正的颜体，敦厚，稳当，每一笔都像扎了根。我念出声，心里却有点嘀咕：这“纳福岁”，不就是把福气接进来的意思么？好像……少了点啥。
没容我细想，爷爷已经写好了上联。他换了支小点的笔，写下联：“新桃换旧符”。这五个字写得灵动些，尤其是那个“换”字，最后一笔挑得高高的，透着股利落的劲儿。我一下想起来了，这话有来处，是王安石诗里的句子。爷爷撂下笔，用镇纸压住对联的两头，这才直起腰来舒口气。“光‘纳福’还不够，”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，慢悠悠地说，“还得‘换’。把陈年的、晦气的、不顺遂的，像那旧门神一样，揭下来，换上崭新的。”
我帮着把写好的对联一副副铺在地上晾干，满眼都是流动的红与黑。那“新桃换旧符”，看久了，竟觉得它不只是一句吉祥话。旧符是什么？是过去一年里，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，没挽留下的遗憾，没敢做的尝试，还有那些积在心里的疲惫和灰尘。新年的大门一开，我们亲手把这红艳艳的新“桃符”贴上去，像是在心里跟自己说：那些旧的，就让它留在旧年里吧；这门，这门里的日子，咱们要换个新气象了。
除夕那天下午，我端着熬好的浆糊，爷爷踩着凳子贴。他一定要自己来，说贴春联的位置有讲究，高了低了都不行。我就在下面给他递对联，看他仔细地抚平红纸的每一个边角，让那两行墨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门框两边。最后一副贴在大门上，贴完了，他退后几步，眯着眼看。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，那对联的红，却越发地亮眼、精神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，守着这家门。冷风吹过，纸角轻轻地颤动，那墨写的字，在渐浓的年夜里，沉静而又充满了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