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书桌的窗前,立着一棵老槐树。平日里,它总是静默的,绿得深沉,像一位忠厚而寡言的旧友,只用一片浓荫,为我遮去些许暑气。我几乎要忽略了它的存在,直到这个秋天。
秋声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。那日清晨,我正对着一页难解的习题发呆,窗玻璃上忽然极轻地“嗒”地一响。抬眼望去,一片半黄半绿的槐叶,正紧贴着玻璃,叶柄朝上,微微颤着,像一只迷途的、轻轻叩门的手。我这才惊觉,风,已经凉了。风再起时,便不再是孤单的叩问,而是纷繁的絮语了。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片,打着旋儿,不情愿似的,从枝头悠悠荡下,划出金黄的、短促的弧线。后来,风势紧了,那声音便稠密起来。簌簌的,沙沙的,哗啦啦的,仿佛整棵树都活了过来,在进行一场盛大而庄重的告别。那声音,不是春蚕食叶的细碎,不是夏雨打蕉的激越,而是一种干爽的、脆生生的、带着木质清香的摩擦与碰撞。它们不是凋零的哀叹,倒像是一树金色的耳语,在相互诉说着积攒了一春一夏的故事。
这声音,白日里听,是热闹的,带些尘世的纷扰。可到了夜里,当万籁俱寂,只剩一轮清月悬在疏朗的枝桠间时,那秋声便换了韵致。若有风来,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片叶子离枝的窸窣,在空中飘转的轻响,最后触地时那极微弱的“噗”的一声,都仿佛被月光洗过,清清楚楚地送进窗来,直落到心坎上。那一刻,没有灯,只有满窗婆娑的、墨画似的枝影,伴着这清清冷冷的声响,心里那些被白日功课塞得满满当当的、乱麻似的思绪,竟也像被这声音梳理着,一层层地沉淀下来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一树的秋声,多么像我此刻的心境。那簌簌的,是面对未知前路的些微惶惑与不安;那沙沙的,是日复一日伏案笔耕的单调与坚韧;而那偶尔一声特别干脆的“啪嗒”,或许便是心头一闪而过的、关于远方某个模糊亮光的念想。树在用声音告别它的叶子,仿佛我也在用这三年青涩而忙碌的时光,一片片地,告别从前的自己。每一片叶子的飘落,都像一个小小的句点,宣告着一个阶段的完成;而那依旧挺立的、愈发遒劲的枝干,又在沉默中积蓄着来年新生的力量。
我不再觉得这声音是打扰了。它成了我窗边最忠实的陪伴。当我倦了,它便送来一阵活泼的喧响,仿佛在说:“看,生命在变化,在行进,莫要停驻。”当我烦了,它又化作月下疏朗的清音,替我滤去浮躁,留下一片可供沉思的宁静。这一树秋声,日日夜夜,就这样轻轻地、执拗地,叩着我的窗,也叩着我的心窗。它叩醒了我被习题掩埋的感知,让我听见了时间流淌的具象声音,听见了生命在轮回中那份坦然的、充满力量的律动。
窗外的树,叶子终会落尽,那时,它将*出全部骨骼,指向高远的冬日的天空。但我知道,那叩动心窗的秋声,已经住进了我心里。它不再是外在的声响,而成了我自身脉搏的一部分,在每一个需要沉淀和勇气的时刻,便会在心底,轻轻地,回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