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晨,那一声声脆生生的“老师早上好”涌进教室,我的一天就在这鲜活的声浪里铺开了。当幼儿园老师八年,我越来越觉得,这间小小的教室,从来不是我一人的舞台。它是我们——我和孩子们——共同耕种的一块心田。
以前刚入行,总想着“教”孩子。把知识揉碎了,把规矩立好了,一门心思想领着他们往“对”的路上走。我带小班时,有个叫米粒的孩子,分离焦虑特别严重,能哭整整一上午。我用了好多办法,讲故事、抱哄、拿玩具分散注意力,效果不大。有一天我实在太累,就挨着他坐在墙角的地垫上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跟着他一起看着窗外飘过的云。他抽泣声渐渐小了,忽然把头靠在我胳膊上,小声说:“老师,云像棉花糖。”那一刻我忽然醒了:我总想着怎么“止住”他的哭,却忘了去“看见”他的怕,更没想过和他一起“看看”窗外的世界。真正的教育,不是单方向的引领,而是我先蹲下来,进入他的情绪,然后我们一起找一个情绪的出口。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“共情”先于“教育”。
中班搭建区那次也让我印象深刻。几个孩子想搭一座“能通车的彩虹桥”,积木垒到一定高度总是塌。他们急得喊我去帮忙。我过去没直接上手,而是指着塌掉的地方说:“哎呀,这里的柱子好像有点孤单,站不稳呢。”一个孩子盯着看,说:“它太细了!要找胖朋友!”其他孩子呼啦一下散开,找来了更宽的桥墩。我接着当他们的“材料员”和“安全员”,在他们需要时递上一块关键积木,或者提醒他们底座可以再交错一点。最后桥搭成了,他们欢呼雀跃,那股得意劲头,比我自己搭成一个完美建筑要强一百倍。我明白了,我的角色不是问题的解决者,而是他们探索路上的支持性环境的一部分。我的价值在于激发他们的思考,守护他们的尝试,成果的甜蜜必须留给他们自己去品尝。
大班孩子心思多了,会有冲突。为抢一个绘本,两个孩子能争得面红耳赤。以前我可能会直接当裁判,判定谁先拿到或者轮流玩。现在我常把两人叫到身边,说:“老师看到你们都特别想先看这本书,这本书肯定很有趣。谁能帮我想想,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们两个都开心一点呢?”把问题抛还给他们,引导他们自己协商。开始可能只是生硬地“让他先看五分钟”,慢慢地,他们会想出“我们一起看”“他看完这一页就换我”“我先看另一本,等你看完”等各种法子。这个过程里,他们学到的远比遵守我的一个判决要多。他们学会了表达自己,倾听对方,寻找利益的平衡点。这就是“共育”,在真实的生活矛盾里,一起培育出社交的智慧和同理心。
这份工作做久了,心会变得特别软,也特别静。孩子是镜子,你焦虑,他们就躁动;你从容,他们便安定。你真心尊重他们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,他们就会回馈你惊人的创造力和毫无保留的信任。这份职业的滋养是相互的,我在耕耘他们心田的他们何尝不是在我心里播下了纯真、好奇和柔软的种子。日子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呼应里,像清泉一样流过,洗去了成人的倦怠与尘埃。
师幼共育,育的是孩子,修的却是自己。它让我放下“教师”的架子,学着做他们生活里的“大伙伴”。我们在一起,不是我在上,他们在下,而是我们并肩,牵着手,跌跌撞撞却又满心欢喜地,共同走在一条发现世界的路上。这条路上,孩子才是主角,而我,是那个幸运的同行者与见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