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总是抿着嘴。从我记事起，父亲的脸就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青石板，坚硬，沉默，刻着深深的沟壑。我一度以为，他不会笑。
那个黄昏，我笨拙地拆开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，弄得满地零件，只为修好它沙哑的嗓门。母亲抱怨着，父亲则蹲下来，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螺丝，对着光眯眼看了看。“这里，”他用那粗糙的、沾着机油的手指，点向一个小元件，“接触不好了。”他没责怪我，只是递给我一把烙铁。
当电流重新接通，那首老掉牙的《牡丹之歌》磕磕绊绊地从喇叭里淌出来时，我整个人灰头土脸，却松了口气。就在这时，我下意识地望向父亲。
他靠着门框，夕阳从他背后涌进来，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的目光掠过那台破收音机，掠过满地的狼藉，落在我被焊锡烫出一个小泡的手指上。然后，我看见了。
那嘴角，像是被那昏黄的、温暖的夕光牵引着，先是微微地、不太确定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随即，眼角那些如干涸河床般的皱纹，骤然被一股温润的活水浸润，层层漾开，变得无比柔软。那笑意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先从眼睛最深处荡起涟漪，一圈，一圈，缓缓扩散到整个脸庞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，眼里映着跳动的光，和一个小小的、狼狈的我。那笑容很淡，没有声音，却比收音机里任何一首嘹亮的歌都要清晰。它不再是青石板，而是被春风拂过的、解冻的土地。
原来，他会笑。那个笑容很短，短得像一滴雨落入泥土，顷刻不见。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模样，转身去收拾工具。可那光芒，却仿佛在我心底的胶片上曝了光，再难抹去。
后来，生活依然沉默着前进。我渐渐明白，他那如石般的沉默里，压着多少我从未了解的重担。而那惊鸿一瞥的笑，是他心防偶然的裂隙，让我窥见了里面深藏着的、无需言语的温和。如今，那笑容和他的人，都已远去。可每当夕阳西下，光线变得柔和时，我总会想起那个黄昏——笑，曾在他脸上，那样真实而珍贵地绽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