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冬天,刀子一样的风能把人脸刮得生疼。可我们这帮孩子不怕,耳朵冻得通红,心里却揣着一团火——因为村西头的大池塘,终于冻瓷实了。
那时的冰,冻得透透的,像一整块巨大的、微微发青的玻璃。我们管它叫“镜子冰”,光脚踩上去都滑溜溜、凉丝丝的。最好的溜冰鞋,是父亲用木板和粗铁丝亲手拧出来的。两块脚掌长的厚木板,底下钉上两根磨得光亮的粗铁丝,绑带用的是旧帆布裁成的条子,往棉鞋上一捆,就是我们的“风火轮”。绑紧的那一刻,感觉自己成了将要出征的将军,脚下踩着的不是冰鞋,是无敌的战车。
刚上冰那会儿可没那么威风。先是死死拽着岸边的枯柳枝,颤巍巍地把脚放平,一松手,身子就不听使唤地往后仰,“啪叽”一声,结结实实摔个屁股墩儿。冰硬,摔上去骨头都震得发麻,可顾不上疼,咯咯笑着爬起来再来。摔多了,竟也摔出了门道:身子要微微前倾,膝盖稍弯,像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小豹子;眼睛不能老盯着脚,得望着前方,心里想着要去的方向。忽然某一次,脚下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道,驯服了。一蹬,一滑,身子便轻盈地送了出去,耳边是“嗖嗖”的风声,眼前开阔的冰面向后飞掠。那一瞬间,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,不是在冰上滑,而是在低空飞翔。
飞翔是有代价的。棉裤膝盖处,总是最先磨出两个油光发亮的大补丁,那是无数次跪摔的勋章。手指头也被冰碴子划开过小口子,渗着血丝,抹一把,在棉袄上蹭蹭,又冲下去了。我们玩“追逃”,划出一道道急促的圆弧;也比赛“刹车”,看谁能在光滑的冰面上用鞋跟铲出一阵最响亮的“刺啦”声,扬起一蓬晶莹的冰雾。累了,就并排躺在冰面上,天空是灰白而高远的,身下的寒意透过棉袄慢慢渗进来,可心里那份快活,却是滚烫的。
冰面也是会说话的。夜深人静时,它能发出“咔—嘭—”的低沉声响,大人们说那是冰在往下冻,在生长。白天,它则在我们的冰刀下歌唱,是连绵不断的、清脆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,细密而充满生机。那声音,是冬天里最动听的乐章。
后来,我见过标准溜冰场里光滑如镜的人造冰,也见过五彩灯光下旋转跳跃的优雅身姿。但那都太精致、太遥远了。我魂牵梦萦的,永远是故乡那片粗糙而广阔的天然冰面,是绑着简陋冰鞋、摔得浑身是土却畅快淋漓的莽撞飞翔。那冰上的每一次趔趄与顺畅滑行,都是冬天盖在童年身上最鲜明的一枚印章。它不教我们优雅,却教会我们如何在凛冽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与速度,如何在坚实的寒冷之上,印下一串串热腾腾的、歪歪扭扭却奔向远方的足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