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勺黑芝麻,一勺花生碎,甜馅儿裹进糯米团,在手心搓成圆滚滚的胖月亮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团子下进去,沉底又浮起,在氤氲的热气里变得晶莹透亮。母亲捞起一个,盛在青花瓷碗里,浇上清甜的汤水,递过来:“趁热吃,团团圆圆。”咬一口,软糯的外皮破开,温热的流心淌出来,满口都是扎实的、暖烘烘的甜。这甜,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,像极了窗外那轮缓缓爬上柳梢头的月亮,不耀眼,却足够照亮归家的路。
街巷早已是灯的河流。孩子们提着兔子灯、绣球灯,光影在红扑扑的脸蛋上跳跃。年轻人举着会发光的卡通气球,在人群中像流动的星星。最传统的还是那排排宫灯,红彤彤的,垂着金黄的流苏,灯面上绘着梅兰竹菊,或写着吉祥的谜语。有人仰头猜谜,眉头微蹙,忽然灵光一闪,高声报出答案,周围便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。这灯火,不似烈日灼人,也不像霓虹炫目,它是温的,是亲的,是可凑近了细看纹路、可伸手感受其温度的存在。它照着每一张仰起的笑脸,把陌生人的轮廓也勾勒得柔和起来。所谓“灯火可亲”,亲的大概就是这份人间烟火的暖意,是光影里那份无需言说的陪伴与安然。
广场空地上,有人在放孔明灯。薄薄的纸罩被烛火映得通红,像一颗颗饱满的、发光的心脏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它托起,待热气充盈,轻轻松手。那灯便晃晃悠悠,挣脱地心的牵绊,向着墨蓝的夜空升去。起初还能看清灯上写的愿望——“安康”“顺遂”“学业有成”——字迹稚拙而真诚。渐渐地,它越飞越高,汇入漫天飘摇的光点之中,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,只看见一片暖融融的光,向着那轮圆满的月亮靠近,仿佛去赴一个亘古的约定。地上的人仰望着,直到脖颈酸了,眼睛涩了,心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宁静。那月亮,静静悬在天心,圆满无缺,清辉洒遍山河,也洒在每一个抬头望它的人肩上。它不言不语,却仿佛在说:无论走了多远,此刻,共沐此光,便是安宁。
夜深了,灯市渐散,人群带着满足的倦意归家。阳台上,或许还留着最后一盏小灯笼,静静散发着昏黄的光。碗里剩下的几个元宵,在汤水中微微晃动,倒映着窗外的月光与灯火。手机里,是朋友发来的照片,南方的花灯,北方的雪打灯,虽隔千里,那光影里的笑意却如此相通。这一刻,忽然觉得,“月圆人安”并非一个遥远的祈愿。它就在这碗温热的甜汤里,在这片可亲的灯火中,在这份即便远离也能共赏一轮明月的牵挂里。圆,是外在的完满;安,是内心的妥帖。当灯火可亲,照亮了眼前的温暖;当明月在天,联结起遥远的思念,这份“安”,便落在了实处,沉甸甸的,有了温度和味道。
汤圆吃完了,月亮静静照着入睡的城池。来日或许仍有奔波,仍有离别,但这一夜的光、暖与甜,会像那枚圆月的印记,留在心上。它提醒着我们,生活总有这样温润的角落,总有可亲的灯火与共望的月圆,守护着寻常日子里,最珍贵的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