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僧繇画龙不点睛，这事金陵百姓都知道。谁要是多嘴问一句“为啥”，老画师准把胡子一吹：“点了睛，龙可就飞啦！”听的人都笑，只当是个趣谈。
这年甘露寺重修，住持亲自求到门上，要张僧繇给新壁添点气象。画师揣着朱砂笔去了，对着那面白墙，从日出看到日斜。忽然他袖子一捋，墨汁泼雪似的洒上墙，笔走如飞。只见云涛翻涌间，四条白龙时隐时现，鳞爪森然，须髯欲动，唯独眼眶里空荡荡的。住持看得呆了，半晌才叹：“真神品也！只是这眼睛……”张僧繇搁下笔，摆摆手：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消息传开，看画的人把寺门槛都快踏平了。有个年轻书生挤到最前头，盯着龙眼处的空白看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早，他一把拦住张僧繇：“先生留步！龙无目如剑无锋，您留着这空白，是怕点睛之后留不住它们吧？”画师猛地站住，须发微微发颤。书生深深一揖：“可画龙不点睛，与土坯木偶何异？真正的神物，本就不该困在墙上。”
那天傍晚霞光如血，张僧繇独自返回寺院。香客散尽了，蝉声也歇了，只有四条无睛的龙在暮色里沉沉睡着。他颤巍巍提起那支蘸饱朱砂的笔，朝为首青龙的眼眶点去——笔尖将触未触时，忽然顿住。老画师望着自己皴裂的手，想起五十年来画过的山精水怪、飞禽走兽，原来都安安分分待在绢帛上、墙壁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笔锋猛地落下。
朱砂触及墙壁的刹那，寺里忽然卷起狂风。那青龙的眼眶骤然泛起金光，石壁轰然作响，龙身剧烈扭动起来。张僧繇连退三步，眼见朱砂痕迹急速蔓延，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当第四条龙目被金光点亮时，满墙云雾轰然炸开，霹雳般的龙吟震得梁柱簌簌落尘。四条巨龙挣脱墙壁，鳞甲带下片片灰泥，在殿梁间盘旋交错。最后一抹夕阳斜射进来，照得龙鳞金红灼灼。
它们朝着呆立的老画师颔首三下，忽然穿破屋顶腾空而去。瓦片雨落般砸在地上，月光从破洞泻入，照见那面残壁——只剩些零落墨迹，像是昨夜一场狂梦。墨迹还湿着，带着新鲜的腥气。
后来皇帝听闻此事，派人来问。张僧繇只指着空墙说：“龙本来就在那儿，老臣不过替它们擦亮了眼睛。”从此他再没画过龙，有人看见他总仰头望天，须发在风里飘得像草书最后的飞白。金陵城下了三天三夜的雨，老人们都说，那是龙在云端回望曾经栖身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