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栖霞山，是我今年要力荐的春游去处。不为它的名气多大，单为那份能让人把整个春天抱个满怀的实在劲儿。
车子刚拐进山道，窗外的颜色就活泛起来了。冬天的山是水墨的，灰的褐的，笔触干枯；眼下却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盘子，那绿是分层的——远处松柏是沉甸甸的墨绿，近处柳枝是新冒芽的嫩黄绿，脚边刚钻出地皮的小草，是那种怯生生的、带着毛边的淡绿。光是看这层层叠叠的绿，眼睛就像洗过一样舒服。
沿着石板小路往山里走，趣味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。小溪解了冻，水声不是夏天的哗哗响，是叮叮咚咚的，清亮得像小孩子在敲玻璃杯。蹲下来细看，水底的鹅卵石被洗得发亮，几尾黢黑的小蝌蚪摇着尾巴，笨拙地聚成一团，又忽地散开。石头缝里，紫花地丁开得正欢，花瓣小得可怜，却紫得泼辣，硬是在枯叶堆里挣出一片天地来。你得弯下腰，凑近了，才能闻见那股极淡的、带点青涩的甜香。
半山腰有片野坡，孩子们在这里找到了乐园。几个小男孩撅着*，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个土洞，小声争辩着里面住的是甲虫还是蚂蚁。小姑娘们则蹲在荠菜丛边，笨手笨脚地掐着嫩茎，手里的塑料袋窸窣作响，她们的心思或许不全在野菜上，倒是那“寻宝”的过程让她们咯咯笑个不停。大人们也不催，坐在旁边的石头上，任由山风把头发吹乱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，眼睛望着远处淡青色的山影，好像光是坐在这里，就赚到了半日悠闲。
山顶的视野豁然开朗。没有巍峨建筑，只有一座老旧的木亭。站在亭边往下望，田埂把土地划成整整齐齐的方格，金黄的油菜花田一块，碧绿的麦田一块，像是块巨大的、鲜亮的补丁毯子。山坳里升起几缕乳白色的炊烟，慢悠悠地，不急着散去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泥土的潮润和植物根茎断裂的清新气味，凉丝丝地扑在脸上，把最后一点倦意也卷走了。
下山时已是午后，阳光变得绵软。路过山脚那片桃林，来时光秃秃的枝桠，此刻在斜照里竟绽出了密密的、米粒大小的花苞，尖端染着一点羞涩的粉红。原来春天并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，它是踮着脚尖，一寸一寸挪到你眼前的。
这一趟踏青，没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奇景。但手里多了几枝刚掐的野芹菜，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，头发里仿佛还缠着山风的味道。回去的路上，谁也不说话，车里安安静静的，只听见窗外忽远忽近的鸟叫。忽然觉得，和春天约会，未必要去名声最响的地方。能让你放下赶路的心思，蹲下来看一窝蚂蚁搬家，或者为发现第一朵蒲公英而小小惊呼的地方，便是春天对你最慷慨的馈赠了。栖霞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它把春天掰开了，揉碎了，藏在每一条石缝、每一阵风里，等着你去寻，去会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