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摸过山的脊梁吗?不是隔着玻璃窗看,是实实在在把手贴上去。那种触感,起初是粗粝的、冰凉的,带着亿万年来风吹雨打的固执。可你贴得久了,掌心的温热似乎能渗进去一丝半点,石头便好像有了脉搏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缓慢。那是大地在呼吸,它的每一次隆起与沉降,都写成了一行拗口而古老的史诗,我们管这叫“山脉”。你顺着那脊梁往上走,脚下的碎石子哗啦啦地响,是这史诗最清脆的注脚。
走到山的皱褶深处,往往就藏着一面湖。湖是山忽然安静下来的心事,是它攒了不知多少年才凝成的一滴泪,或是笑。它不说话,只是把整片天空,连同流云、飞鸟、还有山崖的影子,都温柔地揽在怀里,轻轻摇晃。你丢一颗石子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,涟漪一圈圈荡开,那叙事诗的韵脚就从这里开始了。它把山的刚烈,云的漂泊,都化成了自己澄澈的、深浅不一的蓝与绿。这蓝绿不是颜料,是光阴在湖底一层层沉淀下来的。湖边总有不知名的野花,热热闹闹地开着,那是湖沉默的叙事里,偶尔迸出的几个俏皮音符。
从湖心里溢出来的,或者从山崖上跌下来的,就成了溪,成了河。它们可是急性子的说书人,一刻也闲不住,揣着山和湖的故事就往下游跑。路过光滑的卵石,它哗哗地讲;撞上突出的岩块,它溅起雪白的水花,那是讲到激动处喷出的唾沫星子。它把高处的寒,一路讲成了平地的暖,把石头的坚硬,讲成了泥沙的柔软。它蜿蜒的地方,故事就曲折;它平缓的地方,情节就舒展。最后它跑得累了,摊开在广阔的原野上,就成了海。
海是这叙事诗最宏大的终章,也是所有故事归来的地方。它什么也不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它用潮汐的呼吸,一遍遍朗诵着,把山的坚韧、湖的宁静、河的奔波,全都吞进去,又吐出来,化作咸涩的风和洁白的浪。你站在海边,会觉得脚下这厚实的大地,原来是一匹无边的锦缎。山是挺立的经线,坚韧地勾勒出骨架;河湖是流动的纬线,用水的光与色,日夜不停地穿梭、编织。那些森林是绣上去的苍翠,草原是铺开的绿绒,沙漠则是特意留出的、充满韵律的留白。
这匹锦缎就这么铺展着,在日升月落里变换光泽。它的故事不讲道理,不说道德,只是平静地呈现着存在本身。风雨来读它,读出沧桑;阳光来读它,读出辉煌;一双偶然经过的脚印来读它,便读出了自己渺小却又被深深包容的悸动。它不需要被听懂,它只需要被感受,被触摸,被路过。然后,它便继续在那里,静静地织着,直到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