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
今天的月亮,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擦过一遍,又高高挂起来的。圆满,亮堂,没有一丝云敢去打扰它。晚饭后,母亲照例在阳台上摆了小案,苹果、月饼、柚子,还有一小碟水灵灵的葡萄,月光斜斜地铺在上面,每样果子都罩着一层柔和的、毛茸茸的光边,显得格外温润。
父亲照旧泡着他的浓茶,茶叶在印着青花的瓷杯里沉沉浮浮,香气混着窗外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桂花甜,缠在一起,懒懒地散在晚风里。电视里正播着中秋晚会,歌声舞影,热闹得很,但我们谁也没认真看。那热闹是别人的,隔着一层荧屏的玻璃,透不过来。我们守着的是这一屋被月光浸透了的、安安静静的暖。
我提了盏纸糊的小兔子灯,是给小侄女买的。她兴奋地拉着我下楼去。小区花园里比平日热闹,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跑来跑去,鲤鱼灯、荷花灯、星星灯……光影流动,交织成一条地上浅浅的星河。笑声、叫声、大人的叮嘱声,和着草丛里最后的虫鸣,沸沸扬扬的,是这人间的、蓬蓬勃勃的生气。小侄女很快找到了伙伴,举着灯追着跑远了。我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,看着那一片流动的光影,忽然觉得,这地上的灯,和天上的月,原是在遥遥呼应着的。一个热闹,一个清寂;一个瞬息万变,一个恒久如常。
抬头再看那月亮时,心里便生出些絮絮叨叨的念头来。它这样圆满,照着此刻的我,也定然照着许许多多我牵挂的人。它照着故乡老屋后那片熟悉的池塘,水面此刻该是碎金荡漾了吧;它照着远方城市里友人书房的那扇小窗,他或许也正搁下笔,揉着眼,望一眼这清辉。这月光像一条看不见的、光滑的丝线,把散落在各处的人都轻轻穿了起来,不管你愿不愿意,在这一刻,都被它温柔地联络着。
想起小时候的中秋,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过的。那时的月亮似乎更大、更近,仿佛就挂在院角的枣树梢上。外婆会讲吴刚伐桂、玉兔捣药的故事,我听得入神,总觉得那桂树的影子,就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。分食月饼时,外婆总把最大的一块莲蓉蛋黄的分给我,自己只掰一小角五仁的,慢慢抿着。那时的团圆,是触手可温的,是带着枣木桌子清漆气味和外婆身上淡淡皂角香的。如今,院子早已不在,外婆也离去多年了。可每逢这样的月夜,那气味、那温度,仿佛又被月光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,清清楚楚的。
夜渐深了,风里添了凉意。孩子们被一一唤回,地上的星河渐渐稀疏,终至熄灭。世界重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天上那一轮,越发显得澄澈、孤清。我回到楼上,母亲已收拾好果盘,父亲靠在藤椅上,似睡非睡。案上供月的清水里,静静地沉着一个月亮完整的倒影,盈盈的,仿佛一碰就要化了。
我没有去碰它。只是忽然觉得,中秋的“圆”,或许并不只在于人聚一堂。这月光千里相共的惦念,这灯火可亲的守候,这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暖意,以及这面对盈亏圆缺而心生的、一份淡淡的、了然的宁静,它们合在一起,便是另一种更恒久的圆满了。
今宵月满,清辉如水,流淌过窗前,也流淌过心上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