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《汉字听写大会》的时候,我老想起小时候罚抄生字。那时候觉得一笔一画都是负担,横竖撇捺凑在一起,无非是老师要求必须记住的符号。可在这个节目里,当那些熟悉的、陌生的、甚至有点古怪的汉字被一个个念出来,被孩子们或笃定或迟疑地写在空中的时候,那些笔画忽然就活了。
最让我心里一动的,不是那些生僻字,反倒是几个特常见的字。比如写“乡愁”的“乡”,一个孩子先写了个撇折,再写个撇折,最后稳稳地落下一个撇。就那么简单的三笔,勾得人心里发酸。那笔画里绕着的,不就是弯弯曲曲的回家路么?还有写“耕耘”的“耕”,左边一个“耒”,右边一个“井”。屏幕上的小选手一笔一画地拆解,我好像就看见我爷爷那辈人,一锄头一锄头地,在田里刨生活的样子。这些字早就刻在我们骨子里了,平时用手机电脑,拼音一打就出来,谁还想它本来长什么样?可当它被单独拎出来,端端正正地写在聚光灯下,它背后的那份重量,那个活生生的画面,才猛地撞到你眼前。
当然也少不了那些让人挠头的字。像“饕餮”、“蹀躞”、“茕茕孑立”,听读音都觉得嘴里拌蒜。看选手们有的眉头紧锁,有的恍然大悟,有的遗憾写错,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。有意思的是,当专家解释这些字的来历,说“蹀躞”最早是形容佩带上的饰物叮当作响,后来才指小步走路,我忽然就觉得,这哪是两个字啊,这分明是一幅画,甚至一段带着声音的动画。那些我们觉得“没用”的生僻字,就这样在历史里静静躺着,带着古人的喜怒哀乐,冷不丁被叫醒,还能让我们惊叹一声。
这节目看得久了,我发现自己有个毛病,老爱盯着电视下方滚动出来的释义和出处看。一个字,从甲骨文、金文,怎么慢慢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,它身上叠加了多少层意思。这就好像考古,一层层刮开时间的泥土,最后看到那个最初被造出来时的核心念头。汉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,它既是工具,又是艺术;既要求你严谨,一笔不能错,又给你无限的想象空间。同一个字,看久了,你能看出山水的走势,能看出人的姿态,能听出声音,能闻到味道。
我也琢磨,在这么个“提笔忘字”成了通病的时代,办这么个大会图啥呢?就为了让我们惭愧一下吗?好像不全是。我觉得它更像一次“敲打”,一次“唤醒”。用那种竞赛的、有点紧张的形式,敲打我们快生锈的记忆,唤醒我们对文字本来的那份敬畏和亲密。我们敲键盘太快了,快得丢了和文字肌肤相亲的感觉。写字的时候,手腕的力道,笔尖的走向,墨迹的浓淡,甚至写错时的那一下懊恼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这种实在感,是屏幕上跳出来的宋体字给不了的。
节目里那些孩子,他们是真厉害。但更让我佩服的,是他们对汉字那份单纯的认真。不管输赢,站在那儿,面对一个可能从未写过的字,调动所有学过的部首、结构、知识去拼凑、去推理,那个过程本身就挺美。那不仅是知识的较量,更是一种心性的磨练,是对自己文化根脉的一次次确认。
看完之后,我特意找出了好久不用的钢笔和本子,随手划拉了几个字。写得歪歪扭扭,远不如屏幕上好看。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墨水慢慢渗开的感觉,却让我觉得特别踏实。横竖撇捺,这看似简单的构造,撑起了我们几千年的悲欢离合,到现在,还在响着呢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时代回响”吧,声音不大,但足够绵长,只要你肯静下来,侧耳去听,总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