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,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,吹在脸上,软软的,像是谁用薄纱轻轻拂过。天色是那种很干净的黛蓝,一点点地沉淀下来。我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,一抬眼,就看见东边屋脊的飞檐上,托着好大、好圆的一轮月亮。它并不是突然跳出来的,而是不声不响地,就在那里了,颜色是温润的淡金色,边缘清晰得像用剪子裁过,却又毫无锋芒,只是静静地、满满地嵌在瓦蓝的天幕上。心里蓦地一动:啊,中秋了。
这月亮,真是守时。不管人间是忙是闲,是悲是喜,它总在约定的时辰,爬上它该在的位置,把清辉匀匀地洒下来。古人没有电话电报,大概就是凭着这亘古不变的圆缺,来计量思念的长度,约定归期的远近吧。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这“共”字里,有多少无奈,又有多少慰藉。今夜,这光便是我与千里之外亲朋之间,唯一不用言语的信物了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,隔着门隐隐传来。是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,是油锅爆香的滋啦声,还有她偶尔提高嗓音,让父亲递个酱油瓶的呼唤。这些声音,平日里只觉得是家的背景音,今夜听来,却格外厚实、温暖,像一层柔软的棉被,把整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,开始弥漫开糖醋排骨的酸甜,蒸螃蟹的鲜腥,还有桂花蜜的馥郁。这些气味分子活泼地碰撞着,交织成一种只属于这个节日、这个家的、无可替代的“团圆味”。
阳台上,小方桌早已摆开。母亲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,嘴里念叨着“年年有余”。父亲则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盒月饼,是老字号的传统五仁。我向来嫌五仁馅儿里的青红丝甜得发齁,但此刻看着父亲郑重其事地用刀切成均匀的小块,那金黄的饼皮簌簌落下些碎屑,露出里面饱满的、混杂着果仁和糖浆的馅儿,竟也觉得亲切起来。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,颜色也由淡金转为皎洁的银白,清辉如水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桌面上,杯盘碗盏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朦胧的边。
我们吃着,说着些闲话。话头无非是父亲单位里的趣事,母亲菜市场的新发现,我工作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进展。没有深刻的人生探讨,也没有热烈的情感抒发,只是些絮絮叨叨的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言语。但就在这一递一接的筷子间,在一来一往的闲聊里,在那轮明月的静静注视下,一种平实而巨大的满足感,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来,充盈了四肢百骸。
这大概就是“团圆”最本真的模样吧。它不在喧闹的宴席上,也不在精美的祝福词里,它就藏在这琐碎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片刻中。是母亲为你多夹一筷子的菜,是父亲听你说话时微微颔首的侧影,是月光下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共享同一份光亮、同一份宁静的当下。
夜渐深,露水有些重了。月亮移到了西边小楼的顶上,正是“月满西楼”的景致。楼是旧的,月是古的,但这光景里的人,心里却是满满的、新鲜的安稳。人间最美的团圆,或许就是这般的寻常,这般的具体,具体到一轮月、一桌饭、几句闲谈,和一份无需言说却彼此知晓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