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开春后的第一场雨，来得悄无声息。起初只是空气里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，像大地睡醒后舒坦的呵欠。接着，窗玻璃上忽然有了痕迹，极细的，斜斜地划过去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风吹来的尘。再过一会儿，那痕迹密了，多了，一条条都亮晶晶的，窗外的世界便渐渐晕开，成了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。
我撑了伞走出去。雨真是细，不像落下来的，倒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、浮过来的。伞面几乎听不见声响，只有一种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春蚕在啃食着新鲜的桑叶，又轻，又密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。街道被洗出一种沉静的灰青色，光溜溜的。积水洼里，雨点落下时漾开一圈圈极小的涟漪，来不及散开，便被后来的一个圈儿碰碎了，碎成一片迷迷蒙蒙的光。路旁的樟树，老叶子给雨水浸得油亮乌黑的，叶尖上却顶着一星儿一星儿的新绿，那绿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，在濛濛的雨气里，害羞似的打着颤儿。
最动人的是墙角那一片不起眼的泥土。昨日看还是板结的、灰扑扑的，此刻却完全松活了，成了深沉的赭褐色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，温润地散发着生气。几株野草的嫩芽不知何时已钻了出来，顶着亮晶晶的水珠，那一点鹅黄的尖儿，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、宣告春天到来的勇气。空气凉丝丝的，吸进肺里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，混着泥土、青草和万物萌动的气息，这便是春天真正的味道了。它不像夏雨那样酣畅淋漓，也不似秋雨那般凄清缠绵，它只是耐心地、温柔地，将沉睡的一切轻轻唤醒。
这雨丝，仿佛不是落在地上，而是直接落在了心里。心头的那些枯寂与烦闷，也像那干涸的泥土一般，被这无声的、绵密的润泽，一寸一寸地，浸润得柔软了，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