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窗,料峭寒气里已杂了一丝温润的土腥味。低头看,墙根那片枯黄了整个冬天的草甸,不知何时,竟已冒出了针尖般细密、却不容忽视的嫩绿。心里蓦地一动,想起那句诗来:“草木知春不久归,百般红紫斗芳菲。”想来,最先知晓时节秘密的,永远是这些扎根于大地的生命。它们沉默地感知地气的回暖,汁液在脉络里悄然涌动,赶在春的序幕拉开前,便已蓄势待发。
不过几阵暖风,几场细雨,天地便换了妆容。再不是星星点点的试探,而成了一场声势浩大、争先恐后的奔赴。桃花挤满了枝头,粉得烂漫而无畏;玉兰擎着饱满的杯盏,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月光;连最不起眼的野花,也在田埂路旁,泼辣辣地开成一片紫云或金毯。这便是“百般红紫斗芳菲”了。这“斗”字,用得实在精妙。没有硝烟,却热闹非凡;不见刀兵,却生机勃发。每一朵花都在拼尽全力,舒展最鲜艳的色泽,释放最浓郁的芬芳,不为压倒谁,只为不负这短暂而珍贵的春光,完成生命最灿烂的宣示。
站在这样的春色里,人很容易生出一种紧迫的喜悦,又或是喜悦的紧迫。繁花似锦,终究是“不久归”的景致。春的步履匆匆,从浅草到浓荫,从初绽到荼蘼,仿佛只是一转身的事。于是,那句“莫待春归急,千红万紫竞芳菲”,便不再是单纯的写景,更像一句穿过时光而来的殷切叮咛。它催促着看花的人:你看,草木尚且懂得抓住当下,尽情挥洒,你还在踌躇什么呢?
这“竞”字,比起“斗”来,更多了一份主动的奔赴与参与的*。它不仅仅属于自然,更应属于每一个生命体。春归是必然,时光流逝是常数,但在“归”与“逝”之前,有一段名为“当下”的广阔地带,可供我们驰骋、创造、绽放。这“芳菲”,可以是事业上的一次突破,是技能上的一次精进,是埋首书海的一次畅游,是陪伴家人时的一段温馨,甚至是内心世界的一次梳理与安宁。重要的是,要有那种“竞”的姿态——不等待,不拖延,珍视此刻所拥有的光和热,让属于自己的那朵花,竭力开成最好的模样。
花事如潮,终会随春潮退去。但若我们曾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,认真地“竞”过一场,全力地绽放过一回,那么,即便风雨来袭,落英缤纷,心底也自有硕果沉淀。那是对时光不曾虚度的确认,是对生命热情不曾辜负的安然。莫待东风催柳老,且趁韶华正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