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手掌很大,很糙,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厚实木板。掌心和指腹上,嵌着一层黄褐色的、洗不净的老茧,摸上去硬硬的,有些硌人。那一道道深深的纹路,像极了老家屋后群山的皱褶。
小时候,我最爱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掌一合拢,我的整个世界就都被包住了,暖烘烘的,特别安全。过马路时,他牵着;学骑车时,他在后面扶着;下雨天,他撑着伞,那手掌稳稳地托着伞柄,我身上就总有一片无雨的天空。那时我觉得,爸爸的手是万能的,能挡住一切风雨和危险。
后来我长大了一些,才渐渐看懂这双手的“本事”从何而来。它们能熟练地摆弄那些冰凉的扳手和螺丝,能把沉重的货物扛上肩头,能在寒冬里用冷水洗完一大盆衣服后,再在煤炉上为我烘热冻僵的双手。这双手很少抚摸我的头,却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,默默为我搬开脚下的石头。它们不写诗,不画画,却在生活的粗粝画布上,磨出了最坚实的底色。
现在,当我有机会再次握住父亲的手时,那熟悉的粗糙感依旧,只是骨节更显突出,皮肤也更松了些。我轻轻抚过那些硬茧,忽然就明白了,我童年仰望的、少年时想要逃离的、如今深深依恋的,从来不是那双山,而是那双曾为我擎天,如今已渐染风霜却依然温热的手掌。山沉默无言,却给了我全部站立的土地和远行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