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青石板路,下雨天总坑坑洼洼积着水,我们赤脚踩过,溅起的泥点能飞上裤腿。路尽头的老榕树,枝叶茂盛得能罩住半边天,树下总聚着摇扇子下棋的爷爷们。如今再回去,石板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小道,画上了醒目的自行车标志,两旁立着太阳能路灯。老榕树还在,只是周围砌起了规整的花坛,树荫下摆着几张公共长椅,傍晚时分,坐着的不再是熟识的老街坊,而是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,或是推婴儿车的新手妈妈。树还是那棵树,但味道,不一样了。
记忆里的供销社,高高的柜台,玻璃罐里装着水果硬糖和话梅,空气里混合着煤油、布料和旧纸张的气味。售货员阿姨永远在低头织毛衣,你得喊上两声她才懒懒地抬眼看你。现在那儿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,灯光明亮,冷气十足,二十四小时营业。收银员是个脸生的姑娘,扫码枪“嘀”一声脆响,找零麻利,笑容标准。我站在冰柜前,忽然有点怀念那股子混杂的、属于过去的独特气味。
村口的那条小河,曾是我们的整个夏天。水不算清,但摸鱼捉虾、打水仗的快乐是真的。岸边堆着各家不要的破瓦罐和杂草。如今,小河被整修了,砌上了整齐的石头驳岸,河水被治理得清澈见底,两岸种上了观赏植物,还修了一条刷着红漆的健身步道。几个工人正在安装“爱护河道环境”的标语牌。它变美了,变干净了,像个梳妆整齐的大家闺秀,却再也无法容忍孩子们扑腾进去撒野。我们那个野性的、快乐的“游泳池”,永远留在了记忆里。
最大的变化,是人的痕迹。老屋墙上那些我们用粉笔画的歪扭小人、写的“某某是大坏蛋”,早就被雪白的涂料覆盖。巷子里再也听不到妈妈们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取而代之的是外卖电动车匆匆掠过的嗡鸣。祠堂翻新了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,但除了春节和清明,大部分时间大门紧闭,只有摄像头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广场。热闹从街头巷尾转移到了手机上,邻里间的嘘寒问暖,变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。
叔公的老房子拆了,原地盖起了三层小楼,贴着亮闪闪的瓷砖。他蹲在新楼宽敞的院子里抽旱烟,说:“房子是好了,可总觉得空落落的,对门住谁都不知道。”他怀念以前端着碗能串好几家门的日子。我也怀念。但我知道,叔公的儿子,也就是我堂哥,很满意这新楼,因为这让他娶媳妇变得容易多了。变与不变,好与不好,在不同的人心里,秤砣压在不同的位置。
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,每一步都踩着过去和现在的叠影。巷口那家老式理发店的旋转灯筒终于不转了,变成了宠物美容店。我小时候最怕的校门口小卖部,变成了一个快递驿站。记忆里的坐标一个个被替换,导航系统需要彻底更新。故乡这张老画卷,被仔细地揭下,细心裱糊,又画上了新的图案。色彩更鲜亮了,构图更规整了,技法更现代了。只是,抚摸上去,那股子因年月久远而产生的温润手感,那由无数琐碎记忆浸润出的独特包浆,淡了,薄了。
离开时,我又看了看那棵老榕树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看过一代人的童年,又看着另一代人的青春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展开。它的年轮里,又刻进了一圈新的故事。故乡变了样,它没有变坏,只是变成了另一个模样。而我的记忆,则像一枚书签,永远夹在了那本叫“过去”的旧画册里。新画卷很好,旧书签,我也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