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石板路走到底,拐个弯儿,就听着它了。声音先是细细的,像谁家晾着的银丝线被风拂了一下;再走几步,那声儿便清亮亮地淌进耳朵里,心也跟着润了。这便是我们那条没有名字的溪,我们都管它叫“春溪”,因它只在春天闹得最欢,像个憋了一冬活气儿、终于能撒开腿跑的孩子。
溪身是见惯了的模样。两岸的土坡软软的,覆着去岁枯黄的蓑草,草根底下已钻出密密的、针尖似的绿意。几棵歪脖子老柳,枝条黄里透青,垂下来,梢子时不时点着水面,漾开一圈等不及要散去的涟漪。水是透亮的,看得清水底挨挨挤挤的鹅卵石,青的、赭的、乳白的,被水流磨得没了棱角,温润润地卧着。石缝间有黛色的水藻,长长地、袅袅地飘着,像是溪水沉睡时做的绵长的梦。
这溪最动人的,是它的响动。它不是瀑布那种一嗓子吼到底的喧哗,而是有层次的、讲故事的。源头处从石缝里渗出来,是“嘀嗒、嘀嗒”的,带着试探的羞怯。汇成一小股后,流过平坦的沙地,便是“沙沙”的,像春蚕在夜里啃着桑叶,又轻又密。遇到拦路的石块,它也不恼,只把身子一拧,分成两三绺白亮的绢带跳过去,那声音便成了“哗哗哗”的,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子干净的爽利。夜里听,尤其分明。关了灯,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,那水声便隔着窗纱漫进来,潺潺的,淙淙的,像母亲压低了嗓音哼的、没有词的歌谣,把整个村子稳稳地托进睡梦里去。
溪边永远是生动的。午后,常有三两妇人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物,“梆、梆”的闷响混在水声里,倒成了节拍。她们的说笑声也亮晶晶地砸在水面上,又顺着水流漂远了。我们这些孩子呢,心思都在石头底下。弓着腰,屏住气,猛地翻开一块青石板,“呼啦”一下,几只灰褐色的小虾便惊慌失措地弹开,透明的身子在阳光下一闪。有时能逮着一条手指长的柳条鱼,滑腻腻地在掌心扭动,鳞片上闪着彩色的光,看一会儿,终究还是不忍,又将它放回那一片清凉里去。
如今我离它很远了。偶尔在异乡夜里,被一种说不清的闷燥缠住,闭上眼,耳边便会悠悠地响起那一片水韵。它不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那么不舍昼夜地、温和地流着,流过石缝,流过沙地,流过蓑草与嫩芽并存的岸边,把料峭的春寒流暖了,把僵硬的土地流软了,也把人心里的皱褶,一点点给熨平了。它知道一切的开始,也见证着一切的归来。那声音,原不是水声,是故园在有节奏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