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的小姐柳清辞,是江南水墨里染出的一抹绝色。她不爱针线爱诗书,常在自家临河的阁楼上,对着一川烟雨吟哦。那声音清泠泠的,像玉珠落在青石盘上,偶尔随风飘到巷陌,引得路人驻足,都说柳家养了个才情倾世的女儿。
河对岸,是新搬来的书生顾言。赁了一间陋室,窗子正对着柳家的阁楼。他夜夜苦读,一灯如豆,唯一的消遣,便是听对岸隐约的吟诗声,看窗纱后那抹窈窕的剪影。他不知那是谁,只觉那声音和影子,是他清贫岁月里最温润的一帖药。
一日黄昏,骤雨初歇。柳清辞见池塘荷花被雨打得零落,心有所感,信口吟道:“骤雨泼残荷,珍珠碎玉盘。风动一池萍,何处寄清欢?”话音刚落,对岸竟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,接了下半阕:“晚晴开素卷,余霞染天翰。心随流水去,共语月光寒。”对得工整,意境更悄然衔接,从残荷的寂寥,转向了明月共话的期许。柳清辞心头一跳,推开半扇窗,只见对岸窗后,一个青衫书生正拱手致意,眸色清澈,如雨后初霁的天。
这便是开端了。从此,黄昏成了他们无言的约定。有时对诗,有时顾言吹一曲箫,箫声呜咽,柳清辞便以琴相和。一条河,两扇窗,数丈的距离,流动着只有彼此懂得的韵律。他们从未逾矩相见,却仿佛已相识了三生。诗笺系在细绳上,借清风传递;新得的词曲,凭水音送达。那些唱和的句子,像燕子在梁间衔泥,一点点筑起一座旁人看不见的、只属于他们的玲珑楼阁。
顾言要上京赴考了。临行前夜,他箫声彻夜,吹的是《阳关三叠》。柳清辞没有弹琴,只在晨曦微露时,将一枚亲手绣的、带着清浅莲香的素帕,包着一卷诗稿,让贴身丫鬟送到了渡口。诗稿第一页,写着:“君志在青云,妾心澄如水。青云映水色,迢迢亦相随。”
后来,顾言高中探花,却谢绝了京中权贵的招揽,请放外任,执意回了江南,做了这水乡小城的父母官。花轿临门那日,全城都说顾大人娶了位天仙似的夫人。洞房夜,他执起她的手,笑道:“当年闻声不见人,只道是云间仙姝。如今方知,这倾世风华,原是为等我这段凡俗诗篇,来作注脚。”柳清辞抿嘴一笑,指间拂过案上那一叠厚厚的、往来唱和的诗笺:“若无凡俗人解,仙音亦成绝响。是你的‘月光寒’,暖了我的人间。”
此后几十年,他们育儿女,理家事,顾言为民,柳清辞佐他持家。公务之余,小窗下,红泥火炉,烹茶对坐,依旧是诗来词往。他们的故事,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,只有这涓涓不息的诗意,在寻常日子里流淌,将一世光阴,浸润成一段旁人羡煞的传世佳话。直到白发苍苍,河边的老柳树还记得,那两扇相对的窗里,曾住着最相配的诗魂与风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