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家在山东潍坊,那里是年画的故乡。每年春节,我爷爷总要从柜子里请出几卷老旧的年画,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,然后挂到堂屋正中最显眼的地方。我总觉得,那薄薄的纸张上,印着的不仅是五彩的神仙、娃娃和花朵,更藏着一整套我们过年时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又人人都得遵守的老规矩。
去年腊月二十八,我急着要把新买的卡通年画贴墙上,爷爷却拦住了我。他展开一张泛黄的《天地全神》图,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路神明。“贴年画,得先请神,后贴门。”他指着图中间那尊最大的神像,“这是天地三界,得贴在堂屋正北,位置不能歪,一歪就是对天地不恭敬。”接着,他又拿出《灶王》,“这是灶王爷,得贴在厨房东墙,灶口的上方,让他‘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’。”他贴的时候,嘴里还念念有词,神情庄重得像是完成一件天大的事。我第一次明白,年画不是装饰,是请回家的“客”,位置错了,规矩乱了,就是“待客不周”。
贴完神像画,该贴“门神”了。爷爷拿出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,告诉我:“武将门神必须脸对脸,这叫‘合’;要是贴成背对背,那可就‘吵’起来了,家里一年都不和气。”贴“童子抱鱼”的年画时,他一定要把鱼头朝屋里,说这是“财气往里倒流”。就连贴窗旁的小幅“花卉”,也有讲究——牡丹朝东,梅花朝西,顺应着太阳升落的方向。这些规矩,我以前觉得麻烦,可看着爷爷一丝不苟的样子,突然觉得,这满屋的年画仿佛活了过来,它们各就各位,用一种无声的语言,守护着这个家的安宁、富足和团圆。
到了大年初一,年画的规矩还在继续。天没亮,爷爷就带着我给《天地全神》上香。那香不能插得太密,三炷为一组,要端端正正。磕头时,爷爷的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,嘴里说着“保佑全家平安顺遂”。祭灶时,会在灶王爷画像前摆上黏牙的糖瓜,说是要“粘住他的嘴”,让他到玉帝那儿只说好话。那一刻,年画前的袅袅,和着供品的甜香,还有爷爷的低语,混合成一种特别的味道。那不只是烟火的味,是规矩的味,是人对天地、对祖先、对生活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和郑重其事的期盼。
如今,我们家的年画换成了印刷更精美的版本,但爷爷贴年画的那些老规矩,一样都没省。爸爸说,这些是“老讲究”,有点过时了。可我却从这些“讲究”里,品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一张张年画,就像一幅幅无声的“家训”,画里画外的老规矩,框定着节日的仪式,连接着祖先的叮咛。它告诉我,过年不只是放假和吃喝,更是一种有序的敬畏,一种对好日子的笨拙而执着的守护。也许,正是这些年复一年、一丝不苟的老规矩,才让那份团圆的味道、年的味道,在飞速变化的时光里,始终那么浓,那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