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头那个家伙,头发总是乱糟糟地支棱着,像春天地里没收拾干净的杂草。我妈说他像顶了个鸟窝,他自己倒觉得挺好,省事儿,早上多睡五分钟比什么发型都强。眼睛不大,单眼皮,看久了东西容易眯起来,倒显得专注。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,已经陪他征战了三年考场,镜腿有点松了,时不时要推一下。
他的手不算好看,指节粗大,右手食指内侧有块硬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偶尔还留着点墨水渍,蓝的黑的,洗不彻底。这双手能飞快地解出复杂的物理题,也能在篮球场上不太灵光地控球,更多的时候,它们安静地搁在书本上,或者撑着下巴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他喜欢的东西挺杂。书桌抽屉最里头,藏着一本磨了边的《射雕英雄传》,压在厚厚的《五三》下面。手机歌单里,许嵩和周杰伦的老歌和最新的英文摇滚混在一块儿。他算不上文艺青年,但某个晚自习后,看到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,心里也会猛地动一下,想找出个词来形容,最后往往还是“真好看”三个字了事。
性格嘛,他自己觉得是温吞水。好朋友不算多,就那么两三个,能一起撸串,一起骂骂考试,也能安静地坐半天不说话。在人群里不怎么起眼,不太会主动凑热闹,但要是谁找他帮忙讲道题,他能把步骤拆得细碎,讲到对方明白为止。有股子自己的轴劲儿,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,能闷头琢磨到半夜,喝掉两罐凉透的咖啡。
他怕的东西也不少。怕成绩单发下来时班主任的目光,怕爸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期待,怕未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想到这些,心里会发慌。但更多的时候,他相信食堂早晨的肉包子,相信做完一套卷子后的踏实感,相信书包侧袋里那颗糖的甜。
这就是他,一个正在成形的、混合着些许迷茫和更多倔强的少年。他的自画像没有耀眼的轮廓,也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,只有铅笔细细勾勒的线条,以及那些线条之间,等待被时光填充的、丰富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