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是忽然间亮起来的。
傍晚时还见它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灰云,像一块未磨的玉,温温地悬在东天。几阵凉风过,夜色漫上来,那层毛茸茸的壳便褪尽了,露出它清凌凌、亮汪汪的本相来。光也不是泼洒下来的,是一缕缕、一丝丝,从桂枝的影、檐角的隙里,静静地淌到地上,积成一汪又一汪浅浅的、银亮的水洼。踩上去是无声的,心却仿佛被那光浸透了,泛起一片凉而润的湿意。
这样的月,是专为望乡人而明的。它不像太阳,慷慨地照着一切,热闹是热闹了,却有些不容分说的霸道。月光是挑拣着给的,它照见你案头未阖的书页,照见你窗前微微摇曳的孤影,也照见你心底那个被白日里各种声响掩盖了的、小小的寂静的乡关。桌上的月饼,精致的印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豆沙的甜腻、蛋黄的油润,在舌尖化开,滋味是好的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少了哪一味原料,是少了母亲从旧橱柜里取出那用油纸包了又包的老式月饼时,那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;少了父亲笨拙地切开月饼,总要将最大的那块递到你手里时,那指尖传来的、微糙的温热。
风起了,飒飒地,穿过楼下那片日渐萧疏的竹林。这风,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呢?它是否拂过故乡那道矮矮的山梁,吹动了老屋门前那棵桂花树?那树下的石凳,怕是早已被夜露濡湿了吧。母亲该是坐在门内,就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,做着针线,偶尔抬头望一眼门外的月,心里便也汪着一片同样的月光,只是那片月光里,映着一个远行的我。这风里,可有她目光的触抚?可有她未说出口的、细细的叮咛?
忽然想起古人寄乡,是多郑重的一件事。一纸素笺,需得用镇纸压平了,研了浓墨,将万千思绪,在笔尖上掂量了又掂量,才落下第一个字。那字迹托付给驿马,托付给行舟,在山一程、水一程的颠簸里,慢慢沾染上风霜,待到亲人的手中,早已过了时节。可那份等待与期盼本身,就是一种沉甸甸的慰藉。而今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,千万里的距离,一声叮咚便能抵达。问候是即时收到了,可那份情感的重量,却仿佛在光速的传递里被稀释了,变得轻飘而迅捷。我竟有些怀念起那“家书抵万金”的迟缓来,那份迟缓里,有时光的窖藏,有惦念的发酵,让最后抵达的每一个字,都醇厚如酒。
月光无声地移动着,从书桌的这一头,慢慢踱到那一头。我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,并不为寄出。只是觉得,有些絮语,须得用最笨拙的方式,交付给这最温柔的月。笔尖沙沙,写下的也不是什么成篇的话,是几个零碎的词——“竹影”、“石凳”、“桂香”、“灯暖”。这些词,像一片片薄薄的、透明的月光拼图,它们拼不出一幅完整的故园图景,却足够让那一方小小的、心灵的院落,在这一夜,被温柔地照亮。
夜渐渐深了,月行至中天,愈发显得皎洁而辽远。它静静照着此刻的我和千里之外的家,仿佛一座无声的桥。风吟细细,是天地在低语。我知道,明日,这月光会淡去,生活的尘嚣会再度涌来。但这一夜,这一纸无字的寄乡絮语,已被月光封缄,妥帖地收存在了心坎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。它不声不响,却足以喂养一整个季节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