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紧了，一阵凉似一阵。院子里的梧桐叶早已落尽，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丫，直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就在这满目萧瑟的当口，窗台下那几盆菊花，却不知何时，悄悄地打起了朵儿。
起初只是些青绿的小苞，紧紧地攥着，像是怕冷的孩子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霜降一过，夜里起了白茫茫的寒气，清早起来，窗玻璃上都凝着冰花。我原以为这些娇嫩的花苞怕是要蔫了，谁知走近一看，那紧裹着的瓣儿，竟松开了些许，透出里头一丝鹅黄，花瓣的边缘，还沾着些细密的霜晶，亮晶晶的，像是戴了顶水晶的冠冕。它们非但没有瑟缩，反倒借着这寒冽，精神头更足了。
天气一日冷过一日。它们便一日日地舒展起来。那盆“凤凰振羽”，终于盛开了。花瓣是那种极纯正的明黄，一丝杂色也无，修长的瓣子向四周披散开，末梢却微微向内勾起，当真像极了凤凰展翅时那流光溢彩的尾羽。另一盆“绿水秋波”，却是别样的风致。花瓣是浅浅的豆绿，层层叠叠地卷着，像是古美人衣衫上繁复的皱褶，又像是被秋风吹皱的一汪静水，那绿色淡到极处，仿佛多看两眼，就会化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最妙的是有月亮的晚上。推开半扇窗，清辉如水银般泻进来，正好笼着那几丛菊影。白日里鲜明的颜色，此刻都化作了深深浅浅、浓浓淡淡的水墨。花枝的影儿映在白墙上，瘦瘦的，疏疏落落的，随着微风极轻地颤动，真如郑板桥画里的笔意。月光给每一片花瓣都镶上了一条极细的银边，霜气浮上来，那银边便朦朦胧胧的，花与影便融在了一块儿，分不真切。幽幽的，有一缕极清、极淡、带着药味的冷香，被夜风送到鼻端，不是甜腻的，而是醒神的，寒津津的，直透到心里去，把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思绪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这时节，园子里是没什么可看的了。牡丹的富贵，芍药的娇艳，早已是昨日的梦。只有这菊花，偏偏拣在这万物收敛的时候，把积蓄了一春一夏的力气，全化作了这一片冷艳的繁华。它不与春风桃李争喧闹，只与西风霜月共清寒。古人说它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何曾吹落北风中”，那份孤傲与坚持，平日里读来只是句子，此刻对着这秋窗下的疏影，才真切地懂了。那抱在枝头不肯零落的，何尝是形体，分明是一缕不屈的魂。
夜里读书，偶一抬头，瞥见窗台上那一片静静的影子，心里便安定下来。外头风声正紧，仿佛要卷走一切的温度与颜色。而这沉默的菊花，只用它疏朗的影子与清冷的香气，便稳住了这一窗秋色，也稳住了窗内这一颗观秋的心。它不语，却已说了千言万语；它只是开着，便是一个完整而自足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