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端午，总是从一缕粽叶的清香开始的。那香气混着晨露的味道，从灶间丝丝缕缕地飘出来，钻进惺忪的睡眼，瞬间便将整个屋子浸润在一种绵软而厚重的温情里。
母亲是包粽子的好手。几张翠绿的箬叶在她指间微微一卷，便成了一个精巧的漏斗。雪白的糯米、赤红的枣子、或是金黄的五花肉，被她一勺一勺、一层一层地填进去，再用细长的马莲草紧紧捆扎。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，仿佛不是在准备食物，而是在完成一件庄重的仪式。那时我总爱趴在桌边看，看那一个个饱满的三角或四角锥在盆里堆成小山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粽子，水汽氤氲，将玻璃窗蒙上一层白纱。我耐着性子等，直到那粽叶的清香彻底转化为糯米的甜糯，混合着枣的蜜意或肉的丰腴，弥漫到每一个角落。
那时的端午，是一种笃定的、伸手可触的幸福。它不在远方，就在母亲揭开锅盖时那团扑面的热气里，在父亲将雄黄酒轻轻点在我额间微凉的触感里，在手腕上五彩丝线编织的斑斓里。门楣上悬着的艾草与菖蒲，散发出略带苦辛的草木气息，大人们说那能驱邪避疫。我们孩子不懂这些，只觉得那味道独特又好闻，是端午才有的专属记号。
后来离家求学、工作，端午渐渐变成了日历上一个寻常的节日符号。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粽子，真空包装，精巧漂亮，口味从传统的豆沙、鲜肉到新颖的榴莲、麻辣，应有尽有。买一个回来，加热即食，方便快捷。可不知怎的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味道似乎是对的，却又单薄了许多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，轮廓虽在，却失了当初那份鲜活浓郁的色彩与生气。方才明白，我怀念的，或许不单是粽子本身，更是那份亲手包裹、漫长守候的心意，是灶火旁那份安稳的期待，是一家人围坐分享时那种无需言说的亲密。
又是一年端午至。我试着给母亲打去电话，电话那头传来她轻快的声音：“粽子早就包好啦，知道你最爱吃豆沙的，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串……”听着母亲絮絮的念叨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些关于端午的记忆与情感，从未远离。它们就像那根系粽的丝线，无论我走了多远，总有一端牢牢系在故乡的桌角。这个节日，它以粽叶的清香为信，以艾草的苦辛为记，年复一年地提醒着我们：生活需要一些笨拙而真挚的仪式，需要一些缓慢而用心的守候。
粽叶再绿，裹不住的是那份穿越山水的牵挂；糯米再黏，黏合的是世代相传的温情。这个夏天，就让这份“粽”情，伴你我安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