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:
见字如面。
窗外的老槐树又绿了,今年该轮到你的孩子去摘槐花了吧。母亲电话里总念叨,说你上周又给她寄了膏药。这些细碎的事,像极了小时候你口袋里总有的、被我偷偷掏走的糖果,当时不觉什么,现在却一粒粒都硌在心上。
有些话,面对面时总被风吹散。记得十岁那年我打碎父亲的老茶壶,你一声不吭把碎片扫了,说是自己失手。那晚你掌心挨了三下戒尺,肿得像馒头。第二天照旧骑车带我去上学,后座的我攥着你衣角,那句“哥,对不起”在喉咙里滚了二十年,至今没爬出来。后来你南下打工,送我上火车时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皱巴巴的五百块钱,和一张写着你新电话号码的烟盒纸。我在轰鸣的车厢里对着那张纸哭了全程,到底没拨出那个号码——怕一开口,就成了讨要。
其实最想说的是谢谢。谢你替我挨的那些打,谢你打工供我读书时寄来的每一份汇款单,谢你在父亲病床前说的“小弟在外念书,有我呢”。你总说自己是长子,该的。可哪有什么该不该,你不过比我早来这世上三年,却提早长大了三十年。
也有埋怨。怨你总把苦腌在心里,怨你报喜不报忧的电话,怨你去年胃出血住院,居然等到出院才轻描淡写提一句。我们是血脉相连的骨肉,不是只能同甘的宴席客。下次疼的时候,也分一点给我吧,让我也能像个真正的弟弟那样,替你扛一扛哪怕巴掌大的天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你中学的作文本。你在《我的理想》里写想当建筑师,画了歪歪扭扭的楼房。后来你成了建筑工人,真的盖起了无数楼房,却再没提过“理想”两个字。我把那页纸拍下来发给你,你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,说“小子还挺怀旧”。我对着屏幕鼻子发酸——我们之间,似乎总是这样,最要紧的话都藏在最平淡的句子后面。
前些天我的女儿问你:“伯伯为什么手上都是裂口?”你把手藏到身后说:“伯伯的手会种春天呀。”那一刻我突然看见,你不仅是兄长,也是别人的父亲,是另一个家庭的脊梁。我们都被岁月推着,长成了沉默的大人。
哥,这些话零零散散,像晒在院子里的豆子。不必全都捡起来,知道它们在那儿就好。只愿往后岁岁年年,你喝醉时能有个人听你吹牛,累极了有处地方不必硬撑,心里堵了有扇门随时能敲。那人那处那扇门,我都会在。
槐花快开了,今年我们一起回去摘吧。
小弟
2024年春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