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豆花刚谢，藤上挂起一串串小月亮。我家白墙黑瓦的老屋卧在竹林边，像只打盹的老猫。
太奶奶坐在灶膛前，眯眼往里递柴火。松枝噼啪响，火光一跳一跳，映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。“火要空心，人要忠心。”她总这么说，手里慢慢拨着火。炊烟从烟囱钻出来，先是一团浓白，慢慢散开，变淡，变轻，飘飘悠悠爬上屋顶的青瓦。
这炊烟是村庄的呼吸。东头阿婆家的烟细细直直的，她做饭仔细；西边大伯家的烟滚滚的，准是在烧大锅水。我家的烟呢？不急不缓，像太奶奶说话的调子，慢慢悠悠的。
我坐在门槛上剥毛豆。翠绿的豆子从毛茸茸的荚里滚出来，落进白瓷碗，嗒，嗒，脆生生的。空气里有柴火香、米饭香，还有竹叶混着泥土的味道。远处田埂上，晚归的牛铃叮当响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慢慢近了。
炊烟飘到竹林梢，轻轻拢住夕阳。天边从金黄变成橘红，又变成淡淡的青灰色。这时候，各家的呼唤声就响起来了——“小毛，吃饭啦！”“阿囡，回家！”
太奶奶揭开锅盖，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上来，把她的身影变得朦朦胧胧。她盛出一碗新米粥，放在灶王爷像前，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年年如此，她说要让灶王爷也尝尝新。
我端起碗走到院子里。天完全暗了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，低得好像挂在竹梢上。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，饭桌上，炒毛豆油亮亮的，咸菜豆瓣汤冒着热气。
最后几缕炊烟散进夜空，看不见了，但那暖融融的香味还缠在屋檐下。我知道，明天这个时候，它还会准时升起，不紧不慢的，像村庄平稳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