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上这黄鹤楼头，身子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，一股劲儿地往上飘。眼前那长江水，哪里还是水？分明是一条晒得发白的土黄色长绸子，从天的西头扯到东头，没边没沿的，懒洋洋地瘫在那儿。日头远远地照着，光也是懒的，给那“绸子”铺上一层碎金，晃得人眼晕，可到底也没能搅动它的沉寂。水是浑的，看不到底，只觉得它沉甸甸的，载着不知多少年的尘沙与故事，一声不吭地往下游淌。
风是有的，呼呼地从耳边过，带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。这风把人的衣襟吹得鼓起来，心却好像被吹空了。倚着这冰凉的栏杆，手指头摩挲着，能感到石头缝里渗出的凉意，还有那被无数前人手掌磨出的、滑腻腻的润。这楼，真是老了。木头柱子漆色斑驳，露出里头深褐的木纹，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飞檐的角铁了当啷的，挂着个小铜铃，风一过，叮咚一声，那声音又脆又孤，立刻就被江风吞了去，留不下一点痕迹。
不由得就想起那骑鹤的仙人。他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儿，看够了这浑黄的水，觉得人间实在没什么看头，袖子一甩，乘着只大白鹤就飞走了？鹤是清高的鸟，怎肯在这浑浊的江面上多留？仙人一去，这楼就只剩下个空名，和这望不到头的江水做伴。白云倒是在天上悠悠地飘，千年了，它们还是那个样子，可底下的人呢？楼呢？一代一代，来了又走，谁又能像这云一样，永远地自在？
正想着，目光顺着江水往东，极力地望。水天交接的地方，迷迷蒙蒙一片灰白，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烟霭。汉阳的树木，平日里也该是蓊蓊郁郁的吧，此刻却只缩成一小团青灰色的影子，安安静静地贴在远岸上，像宣纸上的一滴淡墨。再看那芳草萋萋的鹦鹉洲，更是寻不见一点绿意，完全化在了那片苍茫的水色里，找都找不到了。
心里头那点飘忽的思绪，忽然就沉了下来，沉得跟脚底下的石头一样实。好景致？自然是好的，开阔得让人心慌。可这好里头，怎么透着股说不出的空落呢？仙人是寻不见了，古迹也化在了烟水里，连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江和树，都看不真切。热闹是它们的，我好像只是个偶然闯进这幅古画的局外人。站得再高，望得再远，终究是隔着一段千年的距离，触不到，也带不走什么。
风好像更紧了，催着人该下去了。最后看一眼那江，那云，它们还是老样子，不悲不喜。转过身，楼梯口黑黢黢的，传来几声别的游人的笑语，那才是人间的声响。这楼上的空旷与苍茫，就让它留在身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