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午后,我独自倚在窗前。窗是老式的木框窗,向外推开时会有“吱呀”一声响,此刻却被一把铜锁轻轻搭着,并未锁死,只是虚虚地扣住,仿佛隔开的不是屋内外,而是两个季节。
风是带着寒意的,一阵阵从窗缝里挤进来,触在脸上,像浸了凉水的薄绸。这便是“寒日萧萧”了——那阳光固然还在,却褪尽了力道,淡淡地铺在院中青石板上,苍白得像一层陈年的宣纸。日影被窗格的影子切割成一条一条,斜斜地印在地上、桌上,连同我摊开的书页上,也落了几道明暗相间的斑纹。光影里有微尘浮动,缓缓地,沉沉地,仿佛这清秋的时光也凝滞了,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“锁”住了。
锁住这秋光的,究竟是那扇窗吗?我望着那虚搭的铜锁。锁身冰凉,泛着黯黯的光,锁住的或许不是风,不是光,而是这一整个院落的寂静,与心底漫起的一缕无从打发的闲愁。窗外的景象是极素的:一株老梧桐,大半叶子已黄了,风过时,三三两两地飘落,并不急,悠悠地打着旋,最终歇在墙角。偶尔有雀儿掠过,也不啼叫,只是一个灰灰的影子,倏地便不见了。天地间仿佛罩着一层极细极薄的纱,一切声响都被吸了去,色彩也淡成了水墨的赭黄与灰青。这般的静,这般的淡,便酝酿成一种无形的“锁”,将热闹、将鲜润、将盛夏所有的喧嚣,都严严地锁在了过往,只留下眼前这一片澄澈而凛冽的留白。
独倚着,便觉时光慢了下来,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落叶触地的微响。思绪也飘得远了,无端地想起些旧事,或是一些书中读过的句子,都带着同样的凉意与萧瑟。这“独倚”的姿态,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对话,是与这清秋景致的对话,也是与内心深处某个自己的对话。没有目的,没有结果,只是倚着,看着,感受着那寒日的萧萧之气,如何一点点渗透衣裳,渗透肌肤,直到心也沉静下来,与这院落、这秋光融为一片。
清秋原是锁不住的,它自来,也自去。可偏偏在这一刻,在这寒窗独倚的片刻,我仿佛窥见了它被凝住的模样。是那斜斜的日影吗?是那窗格的疏影吗?还是这心头一份忽然的、安静的驻足?都说“锁清秋”,锁的岂是秋?分明是这偶然交汇的一瞬时光,与一份蓦然清醒的孤寂。日影又西斜了一些,铜锁的影儿被拉得更长,更深。我依旧倚着,知道风会更凉,夜将至,这被“锁”住的清秋片刻,终将流逝。但它此刻的完满与岑寂,已刻在窗棂与光影之间,也刻在这独倚的寂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