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秋日午后遇见她的。那天阳光很好，金黄色的，软软地铺了一地，像打翻了的蜂蜜罐子。校园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过，就簌簌地掉下几片来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慢悠悠的，一点也不着急。
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新练习册，穿过篮球场边的小路。册子有点高，摇摇晃晃地挡住了视线。我只顾着看脚下的路，没留神前面——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我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练习册哗啦一下散落开来，像一群突然受惊的白色鸽子，飞得满地都是。
“哎呀，对不起！”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。
我慌忙蹲下去捡，一抬头，就看见她也蹲在对面，正伸手去够同一本册子。我们的手指差点碰到一起。她又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。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：齐耳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脸颊因为刚才的小跑或者尴尬，透着淡淡的粉红。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，亮晶晶的，映着秋日透明的光，像蓄着两汪清浅的泉水。她也正看着我，眼里那点歉意和笑意，让周围吵闹的课间喧哗忽然就静了下去。
我们俩谁也没说话，就默默地、有点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册子一本本收拢起来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把每一本都仔细地拍掉沾上的灰尘，再码放整齐。当最后一本册子摞回我怀里时，她冲我笑了笑，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：“给你。下次走路要看着前面哦。”
“嗯……谢谢。”我抱着重新垒好的册子，感觉怀里沉甸甸的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飘了起来。她朝我挥了挥手，转身走进了那片明亮的阳光里，身影渐渐融入了通往教学楼的人流中。风又吹过，几片梧桐叶飘落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。
那个瞬间很短，短得只有捡起几本书的工夫。没有多余的对话，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。但那个瞬间又很长，长到那个秋日午后所有的光，金黄的、柔软的、透明的光，仿佛都汇聚在了那双含笑的眼眸里，然后“咔嚓”一声，被记忆悄悄地定格，存进了心里一个特别的位置。
后来我们成了同班同学，才知道她叫林曦。我们会一起讨论题目，分享笔记，在课间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。但无论后来有多少熟稔的交谈和共同的记忆，我心底最清晰、最柔软的画面，始终是那个满地白纸、阳光澄澈的午后，那声轻轻的“对不起”，和那双映着秋光的、带笑的眼睛。那是我们所有故事的，最初的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