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池塘,若缺了荷花,便总觉得少了几分精神。那一片田田的叶子,几支亭亭的花,似乎不是从淤泥里长出来,倒像是从宋人的册页里、明人的小品里,悄然漫到水面上来的。看荷,看的不仅是花与叶,更是看那花叶之间流转不定的风致,与千百年来人们悄悄放进去的寄托。
荷的风致,首在一个“清”字。这清,不是寡淡,是清润,是清亮。雨后的荷塘最好,叶子被洗得油汪汪的,绿意仿佛要滴下来,聚在叶心,成了一窝清亮亮的水银,风一来,便活溜溜地转。花呢,白的便白得如玉,红的便红得不艳,瓣子上带着湿漉漉的光,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。古人说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这“不染”二字,不光是指物理的洁净,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与周遭浑浊保持距离的、温和的倔强。它的根扎在最黝黑的泥里,茎穿过最暗淡的水,到了水面,却舒展开那样清澈的叶与花。这便形成了一种张力,一种生于尘浊却向往光明的生命姿态,这便是风致的底子。
再有,便是它的“静”与“动”之间的趣味了。荷塘总体是静的,静得像一个青瓷的梦境。但细看,那静里却有无穷的动。是风过时,叶子背面翻起一阵银灰的波浪;是蜻蜓颤巍巍地立在花苞上,忽然一点,又飞走了;是水面下,鱼儿偶然吐一个泡,碰得茎梗微微地晃。这种静中之动,比那喧嚣的动,更显得意味深长。朱自清先生写月下的荷塘,那光与影和谐的旋律,像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,便是捕捉到了这种动静之间的微妙韵律。荷的风致,便在这静默的喧哗里,悄无声息地流淌。
而人们赋予荷的寄托,也因这风致而生,并层层堆积,厚得像它的花瓣。最直白的,便是君子之德。“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”,是正直与通达;“香远益清,亭亭净植”,是品格芬芳,卓然独立。读书人的书房里,总要挂一幅墨荷,那不仅是风雅,更是一面镜子,照着自己,也照着志向。再深一层,荷与佛家结了缘。那莲台,是佛陀清净的坐处;那“花开见佛”,是以荷的清净无染,喻指智慧的豁然开朗。于是,荷又从世间君子的品格,超脱到了出世的宗教境界里,沾上了一份空灵与慈悲。
到了寻常百姓家,荷的寄托又实在起来。莲子,是“连生贵子”的吉兆;藕断丝连,是情意缠绵的比喻;就连枯败的残荷,也留着听雨的雅趣,藏着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淡淡愁绪与诗情。从品德到宗教,再到生活与情感,荷像一个沉默的容器,盛满了中国人各式各样的心思。它既是道德的符号,也是美的对象,更是情感的媒介。
看荷,倘若只赞它一句“好看”,便有些辜负了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每一段身影,都叠着历史的影子和人心的事。它的风致,是自然赋予的形体与韵律;它的寄托,是人文浸润的魂灵与温度。前者让你悦目,后者让你会心。下一次站在荷塘边,或许能在那一阵清润的风里,闻到更多时间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