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艳,像浸了胭脂的云,一团团压在枝头。沈玉棠就坐在桃花树下,穿一身水红衫子,手里托着个白玉杯。杯里是新沽的梨花白,清冽冽的,映着天光,也映着她眼角那抹淡淡的倦。丫鬟小翠在一旁扇着泥炉,炉上温着一壶陈年女儿红,酒香混着桃花的甜腻,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。
玉棠是醉月楼的头牌,琴棋书画样样来得,尤其一副嗓子,清凌凌像山涧水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副嗓子唱不了几年了。昨夜知府大人的宴席上,她照例唱了《牡丹亭》,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嗓子忽然就涩了一下。座中那些老爷们照样喝彩,可她分明看见坐在角落的那个青衫书生,眉头轻轻蹙了蹙。那书生是跟着他舅舅来的,据说是个落第的举子,唤作陈砚清。
散了席,陈砚清竟没走,在廊下等着她。月色很好,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:“沈姑娘润润喉,这是家传的枇杷膏,用川贝和蜂蜜熬的。”玉棠接过来,指尖碰着他的指尖,凉凉的。他没说别的,转身就走了,青衫子消失在月洞门外,像一滴墨化在水里。
从那以后,陈砚清常来。他不像别的客人,来了就听曲喝酒,说些浮浪话。他总是坐在最远的角落,安静地听,有时带一卷书,有时带一壶酒。他带的酒很特别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,有时是自家酿的梅子酒,酸甜里带着凛冽;有时是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松醪,有股子山林气。玉棠渐渐习惯了在唱完一曲后,望一望那个角落。看到他微微颔首,心里便像那温好的酒,泛起一点安稳的暖意。
桃花落尽的时候,陈砚清对她说:“玉棠,我舅舅要外放,我也要跟着走了。这坛酒送你。”那是一坛泥封的陈绍,他说是祖父埋下的,快三十年了。玉棠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坛身,心里空落落的。她让丫鬟取来自己常用的那个羊脂玉杯,斟了满满一杯递给他:“以酒践行吧。”他接过,一饮而尽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:“酒是陈的香,人是旧的好。”玉棠忽然就掉了泪,泪珠子砸进自己面前的酒杯里,漾开一个小小的圈。
陈砚清走了。玉棠的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,依旧周旋在笙歌宴饮之间。只是她多了一个习惯,每晚睡前,必独自斟上一小杯他留下的陈绍。酒色深红如血,入口极醇厚,先是绵长的甜,而后是复杂的苦与涩,最后喉间只留下一片温润的暖。她就在这暖意里,恍惚能看见那个青衫落拓的影子。醉月楼里依旧有新的红粉,新的故事。年轻的姑娘们学着穿她喜欢的衣裳,唱她唱红的曲子,眼角眉梢带着和她当年一样的、鲜亮又茫然的憧憬。她冷眼看着,觉得她们像极了刚酿好的新酒,烈,冲,满是活泼的生气,却也呛人,经不起久存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那坛最烈的酒,已经跟着那个人走了。剩下的,不过是日渐沉淀的、温吞的余生。又是一个宴席,喧闹到半夜。送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客人,玉棠没让丫鬟跟着,自己抱着那坛所剩无几的陈绍,走到后院的荷花池边。月亮半圆着,冷冷地照在水面上。她拍开泥封,就着坛口喝了一大口。酒已快见底,味道却愈发浓烈深沉,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,驱散了秋夜的寒。
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,只剩些枯梗残叶,黑黢黢地立在水里。她忽然想起他念过的一句诗:“留得残荷听雨声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新酒有它的热闹与芬芳,像极了这满楼争妍的红粉,可热闹总会散,芬芳总会淡。唯有这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陈醪,把所有的热烈、甘甜、酸楚、苦涩都慢慢熬成了一股浑厚的力量,能陪人捱过无数个这样的冷夜。
坛子终于空了。玉棠把空坛轻轻放在石凳上,起身回房。步子有些飘,像踩在云里。她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,她依旧是醉月楼的沈玉棠,要描精致的妆,唱婉转的曲,应付各色的客。但此刻,只有此刻,在旧醪带来的、短暂的醉梦浮生里,她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个对着空坛和残荷,默默想一个人的妇人。夜风拂过,池水微澜,那点酒意和月色一起,晃晃悠悠,沉入了无边的寂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