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这份东西，是因为前些天整理旧物，翻出了几本积灰的日记。从泛黄的纸页到加密的电子文档，跨度十几年。我坐下来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，像看别人故事似的读了一遍。合上电脑的那一刻，心里有个声音说：是时候了，得给自己算算总账。这不是工作总结，也不是述职报告，就是纯粹给自己一个交代，看看我这副皮囊和灵魂，这些年来到底攒下了什么，又弄丢了什么。
先说说我攒下的家底吧。最实在的，是一身还凑合的职业本事。在现在的行当里干了小十年，从当初那个战战兢兢、连电话都不敢接的新人，磨成了能独立负责一摊事、带几个新人的所谓“老手”。技能列表里添了几项硬通货，应对棘手项目时心里有了一张粗糙但管用的地图。这点本事让我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，付了首付，有了个能遮风挡雨、堆满书和杂物的窝。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，是我人生账本上最醒目的正数。
比这些更重一点的，是身边留下的几个人。父母渐老，从以前的强势安排变成了更多依赖我的意见和陪伴。他们的健康成了我心头最要紧的定期存款，只愿能长期持有，永不兑付。还有那么三两个朋友，不常见面，但遇到坎了，一个电话过去，彼此都懂。这些关系没什么功利算计，就是时间筛下来的，是我情绪银行里最保值的资产。
但盘点嘛，总不能光看盈余，负债和坏账更得捋清楚。我最大的亏损，可能在“感受力”上。年轻时看一场电影能激动好几天，读一本小说仿佛过了一生，现在更多是麻木地刷着信息流，很难再被什么深深打动。快乐变得很直接，也很短暂，像外卖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以前会为了一场日落专门跑上山，现在傍晚的窗外霞光万丈，我可能正盯着屏幕回一封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。这种对生活细微震颤的感知退化，是最让我警惕的资产缩水。
另一笔糊涂账，是关于“可能性”的。二十出头时觉得未来有无数岔路，每条都闪着诱人的光。如今路越走越窄，选择越来越少。很多曾经感兴趣的事，比如学一门乐器、掌握一种新语言、去某个地方长住一段时间，都从“计划清单”悄悄移到了“遗憾清单”。不是完全没时间，而是没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心气。理性告诉我这是成熟的代价，但感性上，总觉得像是弄丢了最宝贵的东西，一种叫“憧憬”的流动资金。
性格上，也发现了些需要折旧的旧部件。耐心少了，对重复和琐碎容易烦躁；顾虑多了，做决定前反复权衡，少了点锐气。有时会陷入一种“功能性冷漠”，对与己无关的事提不起兴趣，这让我有点讨厌自己。也有好的改进，比如比年轻时更能忍了，更能理解人的复杂性了，算是添了点名为“包容”的资产。
展望未来的资产配置（这么说有点滑稽，但确实如此），我琢磨着得调整策略了。专业技能还得定期“充值”，但不能让它完全吞噬生活。得主动投资去修复那衰退的感受力，逼自己放下手机，重新接触真实的世界、具体的人、不含目的性的爱好。对于那已大幅减少的“可能性”，我不再幻想能重新拥有那么多选择权，而是想着如何在已选定的这条路上，挖掘更深的趣味和意义，把这“窄路”走成“深巷”。至于性格瑕疵，我接受它们会一直存在，但希望能维持一个积极的“净资产”状态，让那点温暖、善意和好奇心，总能比冷漠、疲沓多出一些。
盘点到这儿，大概齐了。账目不清，盈亏并存，这就是我目前的人生资产状况。它不辉煌，但算实在；有漏洞，但还能修补。这份报告不用交给谁审阅，它的全部意义，就在于写下来的这个过程——让自己清醒，然后，继续带着这份清醒，把这笔属于自己的账，接着往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