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泛着幽幽的青光。我独自一人，踏上了这条通往峨眉深处的山径。四下里静得出奇，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，嗒，嗒，嗒，敲在石板上，也像敲在空寂的山谷里，声音传出去老远，又悠悠地荡回来，显得这山路更静了。
这路，是有些年头了。石阶的边缘被无数过往的鞋履磨得圆润光滑，缝隙里挤满了茸茸的、不知名的青苔，绿得发暗，像是沉淀了许多年的时光。路两旁，是参天的古木，枝叶密密层层地交织着，把天空割裂成一片片细碎的蓝。阳光费力地挤过叶隙，漏下几缕金线，斜斜地照在雾气上，那雾气便有了形状，一团团，一丝丝，慢腾腾地游移，仿佛也有了生命。空气是清冽的，深深吸一口，肺腑里都透着草木的、泥土的凉润气息。偶尔有露珠从高高的叶尖坠下，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落在额上或颈间，凉丝丝的，让人一个激灵。
人迹真是稀少了。走了许久，竟没遇着一个同路人。这寂静，起初让人有些心慌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。可渐渐地，心也就沉了下来。没有了人声的叨扰，耳朵便灵敏了，能听见许多平日里听不见的声响：远处不知哪道山涧的潺潺水声，隐隐约约，像一根极细的银弦在弹拨；头顶林梢有鸟儿扑棱翅膀，啾鸣几声，清脆短促，反倒衬得林子更幽深；风过时，整片森林发出沉沉的、潮水般的松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这所有的声音，非但不打破寂静，反而成了这无边寂静的一部分，是静的一种更深的注解。
我便在这份寂静里走着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。那些压在心头的、繁杂的思绪，不知不觉被这山间的清气涤荡得淡了，远了。偶尔见到路旁石壁上刻着的字，年代久远，笔画漫漶，认不出是什么，只觉得那朴拙的痕迹里，也藏着某个孤独行者的心事。或许千百年前，也有一个如我般的人，在这同一条山径上，感受过同样的寂静，然后把那一刻的感怀，刻进了石头里。这么一想，脚下的路似乎就不只是路了，它成了一条时间的隧道，连接着古与今，连接着不同的孤独。
越往上走，雾气时而聚拢，时而又被风吹散。前方的路总在十几步开外便隐入白茫茫之中，看不真切。这倒也好，不必总眺望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终点，只专注在眼前的这几级台阶上。每一步，都走得实实在在。转过一个山坳，忽然眼前一亮，雾气豁然洞开了一角，对面青黑色的山崖巍然耸立，崖壁上挂着几道飞瀑，远远望去，像几匹飘拂的、永不落地的白练。那轰然的水声此刻才真切地传来，沉雄有力，与这山径的静谧，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。
我终于寻了一处平坦的山石坐下，歇歇脚。回头望去，来路蜿蜒，已隐没在苍翠与雾气之中。身前，山径依旧向上延伸，没入更深的林霭。四下无人，唯有山、树、雾、我。这份“稀人迹”的孤独，此刻不再让人惶惑，反而生出一种充盈和自在。这山接纳了我，我便也成了山的一部分，成了这寂静里一个安静的呼吸。起身再行时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仿佛卸下了什么，又仿佛得到了什么。这山径还长，且慢慢走去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