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晨光正用最轻的指尖拨开云絮。巢边的细枝还沾着昨夜的露水,清凉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涌进胸膛——如果那能叫作胸膛的话。我的胸腔里装着的,似乎不只是一颗搏动的小小心脏,还有一阵永远在低鸣的风。那风催促着我:去呀,去那片无尽的蓝里。
第一次张开翅膀离开巢穴的震颤,至今还刻在骨子里。那不是坠落,是一种被天空突然认领的晕眩。气流从羽片下流过,起初是生疏的对抗,很快便成了默契的托举。我懂了,飞翔不是挣扎,是把身体交给风,再从那流动的虚空里,借一点力,画一道弧。从此,我的世界没了围墙,只有不断后退的地平线。我曾在暴风雨来临前疾飞,铅灰色的云像巨掌压下来,羽尖能感觉到电荷细微的嘶鸣。也曾在雪后初霁的原野上盘旋,看大地盖上纯净的绒毯,每一道田垄、每一条冰封的河流,都静默地闪着光。我的歌,有时洒向金色的麦浪,有时碎在都市玻璃幕墙的反光里。
我认识一棵老橡树,它的皱纹里住着整部森林的历史。午后,我常停在它最舒服的枝桠上,听它通过风传来的、缓慢的叹息。我也认识一只莽撞的松鼠,总在囤积永远吃不完的松子,为一场想象中的严冬忙碌。我们交谈,用不同的语言,却又仿佛全懂。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看。看一条大江如何不回头地奔向远方,看山脊在夕照里如何熔化成温暖的铜汁,看早春第一株嫩芽怎样怯生生地顶破土壳。这些,都是我羽翼下的珍藏。
但我并非总在高处。我也记得饥饿时,在冻土里翻找草籽的辛苦;记得躲避一只冷漠鹰隼时,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恐惧;更记得同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飞后,再也没能回来的那个黄昏。我的天空,不只是晴空万里,它也有铅云低垂、电闪雷鸣的时刻。这片给予我无限自由的天,也同样藏着无常的利齿。我只能更紧地收拢羽毛,更深地信赖这双翅膀,在风暴的缝隙里寻找路径。
夜幕降临,星子一颗颗钉上天穹。我收拢翅膀,回到熟悉的枝头。倦意袭来,我却感到一种饱满的平静。这片羽翼下的天空,教我飞翔,也教我敬畏;给我俯瞰大地的权利,也给我风中飘摇的孤寂。明天,当第一缕光再次擦亮天际,那阵胸膛里的风又会开始吟唱。而我将再次跃入那片蔚蓝,继续书写,一只鸟用翅膀和心跳完成的,关于自由与生存的独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