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,裹着栀子花的香气,吹得校园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阳光亮堂堂地铺在操场上,空气里都好像跳着金粉。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,这天可不只是日历上“六月一日”那么简单,它是空气里那股甜甜的、快要发酵的味道,是老师难得一见的柔和眼神,是能光明正大把彩色糖纸握在手心,粘在脸颊上的日子。
清晨的校园,简直成了个打翻了的糖果罐。平日里必须穿得整整齐齐的校服,今天允许点缀上最鲜艳的和最神气的领结。女孩子们穿着各色花裙子,跑起来像一只只翻飞的蝴蝶。男孩子们的口袋鼓鼓囊囊,不用猜,里面准是分了“派系”的弹珠和卡片,但今天,“停战协议”自动生效,大家的心思都被另一件大事勾着——属于我们自己的游园会。
操场被划分成一个个神奇的小王国。这边是用课桌围起来的“钓鱼台”,鱼竿是绑着磁铁的小竹棍,“鱼儿”则是躺在蓝布上、张嘴含着回形针的纸片鱼。技术好坏全在手稳不稳,屏住呼吸一钓一个准时,那得意劲儿能让你忽略旁边同学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。那边是“巧手夹珠”区,滑溜溜的玻璃弹珠在装满水的盆里滚来滚去,用长长的筷子去夹,比在陆地上难多了。总有力气大的男生,一使劲,珠子“biu”地飞出去,溅起的水花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惊叫。最安静的要数“谜语林”,五颜绿色的纸条挂在细绳上,随风轻轻摇摆,像结满了智慧的果子。皱着眉头苦思冥想,忽然灵光一闪猜中答案,跑去兑奖处说出谜底,换回一颗水果糖,那糖的甜,仿佛是从自己脑子里榨出来的。
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还是属于舞台。教室里的讲台被临时征用,红绸布一铺,就成了星光大道。没有专业的音响,话筒偶尔发出“刺啦”的抗议声,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我们的热情。诗朗诵的同学,脸蛋憋得通红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个度,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像要砸出坑来。唱歌的伙伴,或许跑了调,但胳膊抡得圆圆的,那股子投入劲儿,比电视里的大明星还足。最逗乐的是即兴小品,扮演老师的同学,背着手,学着我们班主任的腔调拖长了声音说:“注意——听讲——”,台下立刻笑倒一片,被模仿的老师自己也捂着嘴,笑弯了腰。所有的拘谨、胆怯,在这一天都被赦免了。舞台上的我们,或许笨拙,却无比闪亮,每一阵掌声都是最真挚的勋章。
欢乐的潮水在午后慢慢退去,但沙滩上留下了闪闪发光的贝壳。我们揣着用游戏券换来的奖品——也许是支带橡皮头的铅笔,也许是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,心满意足地回到教室。课桌里,书页间,还藏着没吃完的糖果。大家互相比较着、交换着战利品,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糖、奶糖和巧克力混合的复杂甜香。这甜味,混着汗水的微咸,成了童年节日最标准的嗅觉记忆。老师也不再催促我们抓紧时间学习,而是笑着看我们叽叽喳喳,眼神里有一种平时少见的温和与纵容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放学铃声也变得格外悦耳。我们背着似乎轻快了不少的书包,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。口袋里剩下的糖果随着步伐窸窣作响,像是一路撒下欢快的音符。脸蛋上可能还残留着游戏时不小心划上的彩笔印,头发也许被风吹得乱糟糟,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,都映着六月明亮的阳光,盛满了不掺一点杂质的快乐。明天,也许又要回到算不完的数学题和背不完的课文里,但至少在今天,在这个属于我们的节日里,我们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回孩子,用糖果和欢笑,给童年的星河,存下了一整罐亮晶晶的、名叫“六一”的星星。往后的很多年,每当六月的风吹过,舌尖仿佛还能泛起当年那颗水果糖的滋味,单纯、直白,甜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